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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印清原本起這個頭只是為了安撫蒙叔,卻沒想到被楚鶴趁火打劫了一遭,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目含警告之色瞥了楚鶴一眼,卓印清收斂回視線,卻還得溫聲對蒙叔解釋道:“如今隱閣之中的人手并不夠用。”
蒙叔全然不在意他的話:“那讓我去尋找便是,反正我孑然一身,如今只剩下公子了,若是公子有什么三長兩短,我也活不下去。”
蒙叔說話的時候,布著歲月紋路的唇角斂起,勾勒成一條直線,一副堅定的模樣。
卓印清與蒙叔相處了十幾年,對他的性格了如指掌,這個年邁的老人看起來溫和慈祥,卻有著強于常人的意志力,這樣的人一旦固執(zhí)起來就像是一頭牛,無論別人怎么勸,都拉不回來的。
既然蒙叔都將話說到了這份上,他也無法再阻攔,只得對蒙叔妥協(xié)道:“你走并不合適,長庚和斐然的日常起居還需要你的照顧。這樣罷,你替我向屈易帶個話,讓他抽調出一部分人手去繼續(xù)尋藥。”
話畢,卓印清頓了頓,補充道:“至多調出三人。”
以前庚午支出去尋藥還有十二人,如今卻只分出來了三人。不過在隱閣缺乏人手的情況下,三人也聊勝于無了,蒙叔聞言緊繃的下頜終于松弛了下來,對著卓印清“哎”了一聲表示聽見了,轉身正要往門外走,便聽楚鶴在一旁補充了一句:“你也莫要忘了我方才讓你向阿顏捎的話。”
與卓印清病癥有關的事情,蒙叔自然是不會忘記的,步履匆匆出了房門。
卓印清目送著蒙叔的身影消失在廂房的門口,這才收回了視線,對楚鶴不贊同道:“那十方草說來與云雙的長公主令沒什么區(qū)別,只能減緩毒性擴散,并不能用來煉制解藥,你都不知道它是否與長公主令的功效沖突,便煽動著蒙叔去找,未免太過冒失。”
楚鶴于卓印清來說是長輩,這還是第一次聽卓印清以這樣的口吻對自己說話。只是他的目既已達成,心里頭憋的氣總歸舒坦了一些,是以并沒有惱怒,只是走上前去將卓印清攙扶到內室側邊的藤椅上坐著,道:“哪種藥的功效不是一點一點試出來的!你真當我是神仙,連藥材都沒拿到就知道它怎么用?我可告訴你,我翻爛了各種古籍,當發(fā)現十方草的時候,已經恨不得去燒高香了。”
卓印清的眉頭卻依然深鎖著:“屈易若是想要調人,只能從自己的甲子支里面抽。甲子支如今負責與彥國太子翊那邊接頭,人手不夠充裕,我總擔心期間會出什么紕漏。”
兩人前一刻還在聊卓印清的病癥,后一刻他的思緒便又跑到這件事上來。楚鶴的氣不打一處來,罵道:“紕漏紕漏,命都要沒了,你要這些消息有什么用?”
卓印清聞言回過神來,對著他笑意朗潤道:“你看我都已經將人派出去了,反悔是來不及了,還不能讓我在嘴里面念叨念叨么?”
“你要是能把這些思慮都拋開了靜下心來調養(yǎng),比什么都強。”
“你明知道我不能。”卓印清半靠在藤椅的椅背上,頭微微向后仰起,露出的下頜弧線精致到鬼斧神工,“這是我活下去的意義,若是沒了它,我早就撐不下去了。”
五覺散對于人的折磨是身體與意志上雙重的。楚鶴曾遇到過一個身中五覺散的人,因為沒有觸覺,感受不到身體落在地面的重量,每邁出一步,都會疑神疑鬼地回過頭去尋找地上的腳印。看到留下痕跡了,他便仰天狂笑,若是沒有發(fā)現痕跡,口中便會驚惶碎碎念自己死了。如此一來二去,這人的毒性還未發(fā)作至第二層,便已經瘋癲了。
卓印清一生都活在五覺散的陰影下,雖然他的意志力剛強,在五覺散毒發(fā)之后,一切都表現得與常人無異,卻并不代表他對這活死人一樣的人生毫無芥蒂。
所以他只能給自己定一個無法回頭的目標,逼著自己不停向前走,什么時候走到路的盡頭了,什么時候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卓印清的執(zhí)著楚鶴又何嘗不懂,深深喟嘆了一口氣,搖頭道:“罷了,你愛如何就如何罷,反正一定要活夠三年的人又不是我。”
聽到“三年”這個詞,卓印清的眸色黯淡,就連唇角的笑意都漸漸斂了起來。
這三年,是他也俞云雙約定的三年。
“我……三年……”卓印清起了個頭,卻并沒有將后面的話說完,停頓了片刻,換了個話題道,“說到這里,我還有事想向楚老先生請教。”
“什么事?”兩人說話素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像這樣的開場白,楚鶴還是頭一回聽到。
卓印清將雙手交疊落在面前的桌案上:“是這樣的……”話音又是一頓,五指扣著五指,疊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疊緊,“我與云雙……”
恰在此時,廂房的大門被人敲響,卓印清轉過頭來向著發(fā)出響動的地方看去,便見阿顏穿著一襲撒花百褶裙,手中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她的眼眶是紅的,顯然也從蒙叔那里得到了卓印清五覺散發(fā)作至第三重的消息,但是面上卻強裝著笑意。
難以啟齒的問題便掛在舌頭尖上,此時此刻卓印清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了個頭,斷然沒有再吞回去的道理,也顧不得有旁人在場,只看著楚鶴忐忑道:“說來我與云雙成親一年有余,卻到了現在依然沒有子嗣的消息,我知楚老先生于醫(yī)道上涉獵廣泛,不知可否替我瞧瞧,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阿顏正將托盤往卓印清面前的桌案上放,聞言手劇烈一顫。托盤磕在了桌案的邊角,里面的藥粥被震得灑出來了小半碗。
卓印清聽到了響動,疑惑轉過頭來,視線順著一片狼藉的桌案緩緩上掃,在觸到阿顏面上的表情時,清眉一蹙,視線也跟著漸漸銳利了起來。
“這是什么情況?”卓印清聲音冷冽,仿佛能凝出來冰渣子一般,“你們有什么瞞著我?”
☆、第111章
聽到卓印清說話的口吻,阿顏僵立在原地,只覺得他的視線如劍刃一般,刺在她的心上隱隱作痛,端著托盤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愈發(fā)顫抖。
就在阿顏以為自己抓不住那托盤,要將它摔落在地上的時候,一直站在一旁的楚鶴動了,從她手中接過托盤。
“你先下去罷。”楚鶴把托盤穩(wěn)穩(wěn)放到卓印清的桌案上,對著阿顏吩咐道。
阿顏驀地抬頭,盈盈杏眼含著淚意,看向楚鶴時濕漉漉的,低聲喚了一聲“師父”。
“下去罷。”楚鶴又重復了一遍,“這件事情,讓我來與閣主講。”
楚鶴說話的口吻已經帶了命令的意味,阿顏不敢武逆他的意思,向著兩人斂衽行了一禮。拖著緩慢的步伐行至廂房大門口時,阿顏還是忍不住了,轉回過身來,深深望了一眼內室中卓印清背對著她的身影。
此時的卓印清就坐在藤椅中,自始至終一直維持著雙手交握的姿勢未動,渾身上下散發(fā)著冰冷氣息。
“究竟是什么事情?”卓印清問道,“為何你與阿顏的神情都躲躲閃閃?”
卓印清的心思縝密,若是有什么事情想要瞞住他,要么需要做得天衣無縫,要么便永遠不要讓他見到。楚鶴與阿顏能瞞到現在,已經算是極不容易。
楚鶴見阿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抬步走到了卓印清的面前。兩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從他的方向,能將卓印清一切的表情盡收眼底。
卓印清的眼眸是清淺剔透的琥珀色,平日里待人接物的態(tài)度雖然清冷了一些,看著大家的眸光還是溫和的。可是此刻的他眼中泛著森森冷意,所傳遞出來的意思,不只是對于自己欺瞞的怒火,還有濃濃的失望。
楚鶴與卓印清的關系雖然沒有他和蒙叔來的那么親近,卻也一直在私心里將他當做忘年之交,看到他如此看自己,心里面亦不好過。
若是可以,楚鶴希望自己能一直瞞著他,但是現在這個秘密顯然已經瞞不住了。
“閣主與無雙長公主到了現在都沒有子嗣的消息,是因為我。”楚鶴說著,略帶遲疑地將手壓在卓印清的肩頭,見他并沒有什么反應,才開口繼續(xù)道,“我在閣主每日喝的藥里面,放入了可以避子的藥草,這藥劑聞起來味道不是很濃郁,但是嘗著還是很容易被分辨出的。只不過我在給閣主用藥的時候,閣主的五覺散已經至第二重,剛好失去了味覺,所以才一直沒有發(fā)現。”
卓印清自方才看到兩人的表情起,心中便對此隱隱有猜測,只是真正聽他將話說出來的時候,心里面掀起一片驚天浪濤。
他竟然會在自己的湯藥里面做了手腳……何止是他,阿顏每日負責為自己煎藥,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情。
難怪方才她會露出那樣的表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