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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宋源的眼眸驀地瞪大,失聲低呼:“這怎么行?”
卓印清卻抬手止住了他的勸阻:“說來太子翊能留在潼城的借口有很多,不能留的原因卻只有一個,便是他沒有萬全把握證明留下比離開的風險小。若是想要讓他留下來,給他一點籌碼是必須的?!?
“可是閣主的身體……”宋源覷著卓印清不帶任何血色的面容,不贊同道,“此去彥國路途顛簸,何況路上只花五日的時間,相當于日夜兼程了,楚老先生與蒙叔是不會同意的?!?
“他們那里自有我去勸說?!弊坑∏鍒唐鸸P道,“其實彥國之行我是早就定下了的,他們二人不是不知道。要見太子翊是一方面,若是齊王此行順利,此刻也該抵達彥國了,也是時候與他也見上一面了?!?
卓印清說到此處一頓,補充道:“以隱閣主的身份?!?
☆、第97章
卓印清以前也不是沒往彥國跑過,俞云雙與卓印清第一次相遇,便是在他從彥國回來的路上。只是現下卓印清身上的病癥還沒有好利索,加之路程十分趕,這一趟彥國之行誰都沒敢怠慢,從鋪蓋到藥材,只恨不得將整個隱閣都裝入馬車隨卓印清一起走。
到了最后還是卓印清發話,讓一切從簡,才避免了隱閣被他們掏空。
因著隱閣里面還有長庚斐然兩人孩子需要照料,蒙叔此次是無法隨行的。凌安城郊,蒙叔將卓印清一行人送至十里亭外,臨下馬車前對著卓印清切切叮囑道:“潼城偏北,氣候沒有凌安城養人,公子到了那邊切莫逞強,有什么不適了便與楚鶴說,他若要罵就讓他罵,反正您也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聽不進的。”
這一路上蒙叔反反復復都是這句話,卓印清哭笑不得,卻還是不厭其煩地應他道:“不必擔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他傷寒未愈,說話的聲音悶悶的,聽得人無端覺得可憐。
蒙叔為他掖了掖身上蓋著的白狐裘氅,頓住想了想,又一拍腦門,從袖中摸出一個金累絲的香囊出來,遞與卓印清道:“這是出隱閣前顏姑娘托我交給公子的,里面填的是她親自調配的藥草,可以安神凝氣。此去潼城路途顛簸,公子素來睡得淺,有了它夜里還能好過一些。”
卓印清接過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說是香囊,也不知阿顏在配制的時候用了什么方子,倒聞不出什么味道來。卓印清將它放到枕邊,對著蒙叔笑道:“她也是有心了?!?
他口中的這個有心,定然跟阿顏抱著的那份心不是一個意思。
都說隱閣主心思細密,可蒙叔卻知道他在男女之情上面卻比誰都糊涂,唯一一次開了竅將感情毫無保留地拋出去,那人卻還是大寧國的長公主,蒙叔以前還覺得這是緣,如今卻覺得這是孽緣。
提到了阿顏,卓印清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將蒙叔的手臂按?。骸盎厝ミ€請蒙叔替我向阿顏提一句,我臨行前對她說的話,一定要在云雙回到長公主府后帶到。”
隱閣之中除了楚鶴與長庚斐然,最常出入長公主府的便是阿顏了,雖然蒙叔并不贊同阿顏與俞云雙相見,卻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蒙叔拍了拍卓印清的手,承諾道:“這事兒公子您便不要多操心了,待到閣內一收到雙姑娘回來的消息,我便催顏姑娘過去,橫豎是不會忘記的。”
卓印清聞言垂下眼睫淡淡一笑,松手靠回到車壁上。
瞥著卓印清蒼白的面色,蒙叔默默嘆了一口氣,轉身掀了帷裳下車。即便對卓印清放心不下,他卻還是要盡早離開的,否則一會兒天光大亮了,卓印清的行蹤容易泄露。
馬車開始搖搖晃晃前行,卓印清透過窗紗狹窄的縫隙回望,已經看不到蒙叔的身影,卻仍能看到皇城最巍峨的宮宇露出的那一角琉璃瓦。此刻朝霞未散,日光并不通透,周遭的一切都被籠罩著一片青灰,唯有那琉璃瓦散發出耀目的金黃色光暈。
這是至高無上皇權的象征。
以前的卓印清每每離開凌安向彥國出發,都是如釋重負的,因為這代表著他從一段皇權走向另一段皇權,從一座不屬于自己的城走向回家的路,他此生唯一的出路。
只是如今……卓印清弧線精致的下頜微微揚起,輕舒了一口氣。霞光透過雕花窗的縫隙灑下,將他左側的面頰鍍了一層金邊兒,這是最細膩的工筆畫也難以描繪的場景。
如今他不得不承認,他對這座城生出了太多不舍,多到會因為在意一個人,而如履薄冰地行走,而改變自己的計劃。卓印清抬起手來扯了扯帷幔,將那唯一的縫隙掩住,車廂之內失了唯一的光源,剎那間便暗了下去。
能活下去的日子掰著手指頭就可以數完,這條路行了一大半,快至終點時突然冒出一個弱點來,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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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有陰云,天氣比起前些日子清爽了許多,只是到了晚上,烏云漸漸濃厚,一頓狂風大作之后,竟然滴起雨珠子來。俞云雙冒著雨騎馬歸來,前腳剛邁入長公主府的大門檻兒,雷聲便猝然轟起。瓢潑大雨劈里啪啦砸了下來,在府邸前的青石臺階上匯聚成泉汩汩留下。
囊螢也沒料到俞云雙這個時候回來,得到了消息之后,手忙腳亂地舉著油紙傘去迎她。暴雨傾盆,囊螢將大半的傘偏向俞云雙,自己的衣裳頃刻間便濕透了。她卻渾然不在意,只揚高了聲音蓋過雨聲問道:“長公主怎么今日便回來了?不是說封地那邊有事尚未處理完畢,要多花些時間么?”
俞云雙只“嗯”了一聲,簡短回答道:“處理完了便回來了?!?
長公主令下的十萬鸞軍不歸兵部統轄,獨聽命于俞云雙,這樣的好處是兵權在俞云雙的手中,想怎么用便怎么用,壞處便是俞云雙得要事事親力親為,每出征一次,即便不是俞云雙領兵,也要累蛻一層皮。
囊螢打量著俞云雙,依然美得鋒利,面上的疲憊之色卻也怎么都蓋不住,遂存了點兒私心,繞過了書房領著她向后院的廂房走,想讓她好生休憩一會兒。
俞云雙卻沒如她意,邊走邊問道:“本宮離開凌安的這些日子,朝中可發生了什么事情?”
囊螢匆忙搖頭道:“有姚永泰大人一直看著,并沒有什么大事?!?
俞云雙微微頷首:“那隱閣呢?”
凌安城中能問的事情那么多,囊螢也摸不清楚俞云雙為何單單拎出來隱閣問詢。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仔仔細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卻搜不到一星半點關于隱閣的消息,遂向俞云雙匯報道:“隱閣這些日子沒什么動靜?!?
話畢,腦中靈光一閃,補充道:“對了,我聽守門的侍衛說,殿下離開凌安城的那一天,隱閣有人找上門來請長公主,但是聽到長公主不在就走了,而后便沒了下文。”
俞云雙腳下的步子頓住。
雨珠子不小,噼噼啪啪砸在傘面上,流下來時便像是湍急的小瀑布,俞云雙停著步子,舉著雨傘的囊螢自然也不能走,抬起眼來偷覷著俞云雙的神色,淡漠得一如既往,讓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這樣的俞云雙最教人膽戰心驚,囊螢忐忑問道:“那時殿下已經走了有一陣子了,我們便沒有送消息給您……”
俞云雙卻只問:“自此之后再沒有來過?”
“再沒來過了。”囊螢如實回答道。
“想必他也覺得不來比較好。”俞云雙的聲音不大,被淅淅瀝瀝的雨聲一壓,愈發模糊難辨。
囊螢離得近,雖然聽清了,卻拿不準這話是不是對自己說的,便只是動了動嘴唇,不敢搭話。
兩人一路無話繼續前行,待終于入了內院的廂房,俞云雙解了黏在身上的外衫的衣帶,對著囊螢吩咐道:“去將裴珩請過來。”
囊螢本已經打算侍候著她沐浴更衣了,卻沒想到俞云雙不僅不打算安歇,還讓她叫人。囊螢以為自己聽岔了,收傘的那只手定在那里,也不知該放還是不該放。
俞云雙將濕漉漉的外衫褪下扔在一旁,回眸瞥她:“拿著傘去,這么大的雨想被淋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