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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卓印清修養再好,遇見比自己還無賴的,面上氣定神閑的也忍不住崩了崩,斜眸看他道:“老祖宗,我這兩日在生病,只怕不能不能帶著你一同出去。”
“那沒事兒。”彥景樂呵呵道,“你好好歇著,我來給你喂藥。”
想著這人頂著老祖宗的皮給自己喂藥的畫面,卓印清側過頭避開他殷切的目光:“我喝藥可不用人喂。”
彥景也不愁:“那我看你喝藥。”
卓印清頓了頓:“你可以等我每日喝完藥之后再過來。”
“一言為定。”彥景拍手爽快道,話說完了之后,他又垂下頭來想了想,突然問道,“你身上的五覺散,發作到第幾層了?”
因著卓印清身為秦隱時,彥景曾經去隱閣問過五覺散的事情,是以卓印清對于彥景知道他身上中毒一事也不奇怪。
但即便這樣,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的。卓印清將身上的厚裘掖了掖:“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也許比你知道的還要多一些。”想到五覺散發作起來慘無人道的樣子,彥景的劍眉向中間一攢,降了音調道,“就像寧朝皇宮也有不外傳的秘藥一樣,五覺散是彥國宮廷秘制的毒`藥,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皇族之中或多或少都聽過五覺散的厲害。皇兄將那毒用在安寧身上的時候我并不在場,之后聽到安寧薨逝的消息,我也以為安寧真的是死于難產,直到我發現皇兄曾經暗中派人刺殺與你……”
說起這段往事,彥景的神色浮現出隱痛:“我雖然輩分略長,卻是與安寧自幼一起長大的。沂都事變,皇兄殺紅了眼,彥宮之中血流成河,到處都是人的殘肢斷臂,皇兄的刀舉起來的時候,若不是安寧將我擋在了身后,我也活不到現在。皇兄那么寵愛安寧,我本以為他將她送來寧國和親是迫不得已,畢竟皇兄奪了廢帝的皇位,賜死了廢帝的血脈,兩人之間隔著國仇家恨,生別離不相見算是最好的結局,我卻沒想他連安寧在這世上唯一留下的骨肉都不放過。我順著這條線開始逐層調查,才從各種蛛絲馬跡上推斷出你中了五覺散。”
卓印清靜靜聽著彥景描述著當年的情景,聽他住了口,才微笑著道:“就像你說的,五覺散是彥國的宮廷秘藥,除了彥帝,不會有其他人可以動用。我的母親死于五覺散,而我身上的五覺散之毒,也是因為母親懷我的時候毒性已然腐蝕到五臟六腑,才逐漸滲透到我體內的。我帶毒降臨到人世,不了解五覺散的人只會以為我是身體孱弱,唯有知情人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彥景嘆了一口氣:“我自知道你身中劇毒之后,曾經向隱閣閣主詢問過解毒之法。”
“我雖然不知道此事的經過,卻能猜到隱閣主是如何回答你的。”卓印清笑得十分自然,仿佛真的不知道一切內情一般,“他必然與你找不到五覺散的解藥。”
“你是如何知道的?”彥景一怔,“隱閣不是對來訪之人的身份守口如瓶的么?”
☆、第85章
卓印清卻言不是:“隱閣主雖然會對來訪之人守口如瓶,但遇到有人問相同的問題,答案卻是一樣的。”
見彥景面上漾起黯然的神色,卓印清開解道:“生死有命,唯有看得開,方能平順一些。”
彥景蹙眉道:“你看得還真開。”
修長手指扣入杌子的雕花中,將它拉著向卓印清的方向靠了靠,彥景繼續道:“說真的,我自從知道自己要來寧國之后,便偷偷將彥國民間的一名名醫帶了出來,等明日我過來的時候,讓他為你瞧瞧病。”
“難不成你真以為我這邊尋不到大夫?”卓印清哭笑不得道,“我這里的大夫可都是從隱閣過來的。”
“這彥國的毒,自然還需要彥國人來醫,這叫對癥下藥。”彥景食指微彎,敲著卓印清露在裘毯外面的手指尖兒教育他道,“你不讓我的人來看你,是因為擔心他回到彥國之中亂說話么?你且放心,那人跟了我幾年了,忠心耿耿得很。”
話畢,又疑惑看向卓印清:“不過話說回來,隱閣的人怎么會來為你瞧病?”
卓印清半真半假道:“聽說是隱閣主欠了長公主一份人情,便將隱閣中的大夫送了過來。”
彥景口中“嘖嘖”了兩聲:“沒想到無雙長公主的面子這么大,竟然連隱閣閣主都能結交上。當初隱閣主來彥國,我想去拜訪他,又怕他不接我的帖子,便在去的時候在腰間別了一把刀,只等著誰攔我我就拔刀。”
“你拔刀做什么?”卓印清神色古怪道,“聽聞隱閣有專門的武部,個個身手了得,時刻戒備著隱閣,只怕你刀剛刺出去,就會被人提溜著扔出去。”
“誰說我要去刺別人了。”彥景理直氣壯道,“誰攔我,我就用那把刀抹脖子。你要想隱閣的勢力雖然日趨強大,但再大也大不過朝廷。尤其是當時隱閣主還身在我彥國,堂堂彥國的王爺嚷嚷著要在他面前抹脖子,即便他再神通廣大,對這樣的事兒也是要忌憚。”
遇見他這樣的無賴王爺,沒有哪個敢不忌憚。卓印清十分慶幸自己當時二話不說接見了他,否則以他的能耐,定然會鬧一出好戲來給大家看。
“你下次若是想見隱閣主,也可以這樣做。”彥景挺了挺胸膛道,“只要你能拉得下臉來。”
“還好我方才答應你每日來這里。”卓印清苦笑道,“否則兩國議和期間,來使自己抹脖子了,我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彥景卻連忙擺手道:“你且放下心來,我那抹脖子也只是說說而已。”
卓印清當時沒有給彥景試刀子的機會,他那句說說而已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彥景確實如他所說的那般,到了第二日就將那個隨他一同來大寧的名醫帶了過來,恰巧這幾日是楚老先生為卓印清診脈,兩個同道中人遇見了,頗有相見恨晚的意思,就五覺散聊把個時辰都不停歇。
而彥景前些日子確實是被悶壞了,甫一被放出來,整個人便同一只剛出圈的野山羊一般,卓印清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卓印清對于此事倒是無所謂。彥景輩分比他長,橫豎自己都奈何不了他,與其放他一個人亂轉悠,還不如讓他跟著自己,俞云宸若是真要對他不利,彥景在自己的身邊只會更安全。
只是對于彥景來說他是暫時安全了,對于別人來說卻沒有往常安穩了。
☆、第86章
彥景幾乎是后腳剛走,俞云雙便跨過朱木門檻兒入了長公主府,兩人一前一后錯開,倒是誰都沒有見到誰。
今日的俞云雙穿著一襲藕荷色宮緞云紋妝花裙,烏色長發挽成流蘇髻,以蝶翼步搖飾之,面上略施了一層米分黛,正是平日里入宮面圣時的裝束。
自那日在奉天殿中,俞云宸態度專橫地否決了與彥國的議和,俞云雙便時常出入朝堂。她這么做倒也不是為了膈應俞云宸,而是因為出征一事茲事體大,俞云雙既然已經定下派出五萬長公主軍支援裴家軍,自然有必要親自參與每一步的部署。
當俞云雙穿過了月洞門,沿著抄手游廊走向后院,遠遠便能看到卓印清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正呵著腰在內院墻角處的一方花圃中擺弄著什么。長青端著一個托盤跟在他的身后,起初還老老實實地站著,后面應該也是不耐煩了,便改為捧著托盤蹲在地上。卓印清走到哪里,他便舉著托盤蹲跳到哪里,配著那身綠油油的衣裳,活像一直頂著荷葉的大青蛙。
似是怕卓印清氣力不濟,兩人的身后還備了一把藤搖椅。春日的傍晚,連晚風都是溫柔的,將藤搖椅拂得直晃悠,也拂起了那人的衣擺。
月白這個顏色還是素淡了些,在夕陽柔軟的光輝下仿佛隨時能化掉了一般。
俞云雙清早出了長公主府,到了此時將將過了半天,心中卻覺得仿佛隔了許久,腳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嗒嗒”的腳步聲在青石鋪就的抄手回廊中格外響亮,隔著老遠,便將那邊兩人的目光引了過來。
卓印清直起身來,見了來人是誰,清俊的面容上漾起一抹悠然笑意。他立在原地等著俞云雙靠近,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之后,才開口聲音柔和道:“今日回來得比往日要早些。”
“事情早在昨日商議完了,今日也就是定定最終的方案,沒什么要緊的事兒。”俞云雙一面回答,一面左右張望著,“齊王呢,為何沒見他與你一起?”
這幾日彥景寸步不離卓印清,只剩沒變成一塊狗皮膏黏在他身上。
起初俞云雙還覺得這樣不錯,畢竟時值卓印清的病情發作,而她又整日不在府中,有彥景在一旁看護著,她在宮中也能放下心來。可等到卓印清身體完全好了,每次俞云雙都回到了長公主府,彥景還是賴著不走,俞云雙有好些私密話無法與卓印清單獨說,便只好晚上在床榻上說。只是這樣一來,每次話剛開一個頭,后面的事情便由不得她掌控了,然后便是精疲力盡地一覺昏睡到第二日,結果不可謂不慘。
是以對于這位老祖宗,俞云雙也真心希望他能少在長公主府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