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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斜掃她一眼:“與你有什么關系?大哥身為將帥,帶兵出征天經地義。”
“我話還未說完,”俞云雙道,“你知我在謀劃什么,我定然讓你大哥班師回朝。”
裴珩面色一動。
俞云雙無聲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上轎。
☆、第77章
封后大典完畢,參加少年帝王大婚的百官接踵出宮,一時間凌安城主街又被各式官轎占了大半。天子腳下的百姓早就習慣了這一幕,是以見到官轎出來了,便自覺退讓至一邊等候。若是此刻有人心細一些,就會發現在這一片官轎之中,唯獨少了往日里最華貴最顯目的那一個。
此時此刻,那官轎的主人正由宮中內侍領著來到御園東面的一處水榭中。待那人在水榭正中央的白玉石凳上落座之后,內侍不敢有絲毫怠慢,從香茗到糕點一個一個地不停呈上來,恨不得將那白玉石桌都鋪滿了才好。
那人卻看都沒看桌案上的東西,唇角的八字胡微微一動,側過頭來對著侍候的內侍道:“大典都已經結束了,太妃怎么還沒有到?”
面前這人容色斯文,盤起的發髻間雖然隱現白發,但是音聲如鐘,神情威嚴,饒是內侍在宮中早就見慣了各式大人物,在面對他時也十分拘謹,面上掛著恭維笑容,內侍躬身道:“回季大人,今上攜著竇皇后從奉天殿后隔扇門出來之后,還要先去養安殿給太妃娘娘行了禮,才能入中宮洞房。是以雖然前庭百官散了,太妃娘娘還是要等大典全部結束了,才能來御園。”
季這個姓氏不算常見,寧朝百官之中雖然也有幾個姓季的官員,但是能讓內侍如此畢恭畢敬的卻只有一個,便是當今皇上的親舅舅,季正元季大人。
季正元在聽到“竇皇后”三個字的時候眼中的神色明顯冷了下來,沉默了一瞬,才以手輕輕敲著桌面道:“人老了確實容易忘事,那我便在這里再等會。”
內侍在宮中呆久了,心思活絡得很,清楚這話不能接,匆忙擺手笑道:“季大人這說的是哪里的話?大人正值壯年,就連陛下也常說大人乃國之棟梁,日后還要多多倚仗。”
季正元聽了他的話,這才正眼望了他一眼:“我瞧你眼熟,可是一直跟在太妃娘娘身邊那個?”
內侍樂呵呵道:“小的名喚劉安,跟著太妃娘娘有些年頭了。”
“我如今倒是知道太妃娘娘為何將你遣過來為我引路了。”季正元道,“她是知道我脾氣不好,特意找了一個這么會說話的過來。”
劉安點頭哈腰道:“太妃娘娘賞識小的,只因為小的從來都只說大實話。”
季正元不置可否地低笑了一聲。
兩人正在這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季太妃的儀仗已從御園的垂花門而入,沿著九曲折廊一路慢行,來到了兩人所在的水榭前。
季正元以手撐著桌案,動作如風地站起身來,對著季太妃行了一禮。
季太妃親自走上前來將他扶起,口中道:“昨日大哥在信中說要見上一面,哀家當時便覺得詫異,有什么話在信中說不就好了,怎么還專程跑過來一趟?”
季正元一斂方才的威嚴模樣,對著季太妃神情愉悅道:“前些日子聽聞太妃娘娘貴體欠安,我心中一直擔憂著,恰逢今日今上大婚,開了宮禁,便趁此機會來宮中探望一番。”
“讓大哥掛心了。”季太妃道,比了一個坐的手勢,兩人一同坐到了白玉石案前。
劉安上前想要為季太妃將斟茶,卻被季正元揮手攔了下來。
季正元起身,攏著身上官袍廣袖,親自起身為她斟上,將茶盞推向季太妃時,目光有意無意間向著劉安的方向一掃。
季太妃會意,對著劉安揮了揮手道:“這里不用你候著了,你且隨著儀仗到后面一同候著罷。”
劉安畢恭畢敬躬身一揖,邁著小步退了出去。
季太妃這才伸手端起了手中冒著熱氣的茶盞,再看向季正元時,神色也多了一層悵惘:“大哥讓我去探宸兒的口風,我已經將結果清清楚楚寫在回你的信中了。將盈兒從后位人選中剔除的那個卜算,并沒有人從中作梗,就連禮部那邊,其實也在朝奏之前就向宸兒遞了奏疏,只是那時奏疏積壓得太多,而那本又恰巧被壓在了最后一個,宸兒沒有批到那一本,所以才沒有事先知會與你……”
季正元卻搖頭打斷了季太妃的話:“已經過去的事情多說無益,我今日入宮,并不是要與你討論這個。”
“那大哥來是做什么?”季太妃怔了怔,顯然不相信方才季正元來探病的說辭。
季正元毫不客氣,將手撐在白玉石案上湊近季太妃,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直直望進她的眼眸:“我來是因為這件事若是我不當面與你說,你必然不會同意。”
言畢,季正元瞇了瞇眼,眸中劃過一抹冷凝之色:“我今日是代表季氏而來。”
季正元并未直接點出他的來意,但是季太妃卻顯然懂了,下頜瞬間緊繃了起來。
季正元卻仿佛沒有注意到她的戒備神色,聲音沉穩道:“盈兒與中宮之位失之交臂已成定局,但我們卻不能再繼續錯下去了。大寧向來立嫡不立庶,竇皇后若是先于盈兒誕下龍嗣,我們這些年的苦心經營就白費了。你身上流著季氏的血,該心狠的時候,一定不能手軟。”
季太妃握著茶盞的手一顫:“可是當初與如今不一樣,如今這個再怎么說,都是宸兒的血脈啊!”
“所以我才在今日與你說此事。”季正元知道不能逼她太緊,放軟了語氣勸說道,“宸兒的龍嗣也是我的外甥,我心里也不好過。但是我并不是讓你手刃親孫,你只需保證讓竇皇后懷不上龍嗣,其余的事情不用你來做。今上當初便是因為庶子的身份,在御極的道路上走得艱難,所以對于竇皇后,我們必須防患于未然。”
季正元的口才確實不錯,但季太妃卻朱唇緊抿,緘默不言。
季正元也不著急,抬起視線一掃身后的儀仗,見所有內侍都垂首而立,沒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之后,又向著季太妃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你入宮的時候父親對你說的話難道你都忘了么?這內庭之中沒有誰的手是干凈的,當初能將氣焰正盛的無雙公主從帝位上拉下來,你可是首功,如今怎么變得這么猶豫不決?”
聽到了“無雙”二字,季太妃的眸色瞬間剛烈了起來,劍刃一般刺向季正元:“我已經為我作的那次孽付出了代價,你還讓我再作第二次孽?”
季正元的濃眉一蹙,低斥道:“你說的這是什么話?難道在你看來今上不該坐在如今這個位置上?”
☆、第78章
季太妃手中的杯盞重重落在了白玉桌案上,隱忍道:“大哥你一口一個今上,可心中是否真的將宸兒當做天子來對待?你這些日子常在書信中與我提及宸兒與你漸行漸遠,卻從來沒想過正是因為你這兩年的冒進,處處左右宸兒的決議,才導致了今天的局面。在你的心里,宸兒不是主上,不是你的親外甥,而是你用來獲得權力的工具。你自始至終關心的只有你自己,從來沒有為我們母子二人考慮過。”
季太妃手中杯盞的那一聲動靜不小,候在遠處的內侍們顯然也聽到了這邊的聲音,都正襟危立,將頭垂得更低。
季正元一動不動凝視著季太妃:“自父親走后,我為季氏一族殫精竭慮熬干了心血,到你眼中就變成了我只為了我自己?”
季太妃側過頭避開他的目光,不言是也不言不是。
季正元面上的皺紋越來越深,眸中有風暴醞釀:“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若是真的為了我自己,做到這一步就該收手了,哪里還用得著將盈兒也送入這深宮之中?”
季正元的手指在白玉桌案上一劃,譏諷一笑:“盈兒入宮之前曾哭過鬧過,當時我還勸她莫要害怕,她的姨母定然會護著她,卻沒想到她的姨母早就不姓季了。既然太妃娘娘不愿意為了季氏做這件事,我也不會強求,讓盈兒來做便是。只是盈兒還稚嫩,論起資質,遠遠不如當年的你,若是行動的時候不甚露出了馬腳,還請季太妃看在她姓季的份上留她一命,畢竟她是真心將你當做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