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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當知無雙家業很大,父親掌管著偌大家業,一心想找一個足以承襲家業之人。無雙身為嫡長女,自出生之后便被父親傾心培養,甚至在父親的庶子出世后都不曾改變。只是當父親彌留之際,卻將家業交與了我的那個弟弟。”
俞云雙說到這里,輕吁了一口氣:“父親對我說,自寧國開朝以來,有睿景太后在獻帝年幼之時攝政輔佐的先例,卻從未出過一個女帝。我雖然已在武將之中立穩腳跟,他也有心將家業傳與我,卻扛不住文官的非議與史書上的那一筆,更不能愧對于列祖列宗。”
秦隱在厚實裘毯上輕輕摩挲的修長手指停止了滑動,開口緩緩道:“即便是身為帝王,卻也并不能事事遂心。”
“此事既非是,也非不是。”俞云雙輕嘆了一口氣道,“宸者,紫微星之所在,而紫微星又稱為帝星,父親將我的封號定為無雙,卻為我那個弟弟賜名為宸,倒也不算是在我身上孤注一擲。況且他亦知道我將俞云宸當做嫡親弟弟一般寵愛,若是他最終頂不住壓力傳位與俞云宸,我也必定會悉心輔佐新帝,直至大寧安定,天下重新歸一。”
“只是你的父皇信任于你,你的弟弟卻并不。”秦隱尋了個舒適的位置重新靠回到了床榻之上,闔起的眼簾掩住了琥珀色的眼眸,“施恩與你者信于你,你施恩者負于你,有時世間之事便是如此巧妙。”
“這弟弟其實是被我寵壞了。”俞云雙無奈一笑,“讓公子見笑了。”
秦隱微仰著下頜,露出脖頸間優雅的線條,雖然隔著屏風,卻能感覺到俞云雙的視線定然也在看向他的方向。
“即便是尋常人家都難以避免摩擦,更何況你身在帝王之家。”搖了搖頭,秦隱道聲音清冷道,“但你可曾想過,若是你的弟弟并未向你拔刀,你可真的會盡心輔佐他一世,成就他的賢君之命,自己卻在史書上當一個僅有寥寥幾筆的無雙長公主?”
暖融氣息似是在這一刻倏然凝固,就連屋內兩人的呼吸都微不可聞。
秦隱的問題太過鋒利,宛若一記破空而來的箭矢,一箭正中其中的關鍵,讓人避無可避。
炭火盆子中燃燒的木炭在這時“啵”地一聲,綻出幾片炫目的火星后,轉瞬即逝。
☆、第26章
秦隱于俞云雙來說一直都是一塊清潤的溫玉,如此尖銳地向她問出一個問題,還是第一次。
屏風的另一側,俞云雙將自己的手指緊緊陷在藤椅扶手藤條間的縫隙中,半晌之后抬起頭來,視線凝在屏風上道:“我想要那個位置。”
俞云雙頓了頓,繼續道:“但是想與要卻是兩回事。父皇傳位一事不遂心在先,由不得我不顧慮。更何況如今寧朝內憂外患,根本經不得半點內亂,我即便要,也不會選在這個時候。”
“你確實比他更合適那個位置。”秦隱的聲音依舊瑯然,像一匹緩緩流淌的錦緞,拂過心扉時帶著舒緩人心的力量。
“我這么做,何嘗沒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俞云雙嘆氣道,“今上便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在此刻如此肆無忌憚。昨日我入宮面圣,他又要為我賜婚了,人選是原禮部尚書的江永中的獨子。”
即便早就猜出了此事,秦隱的心緒卻還是不禁泛起波瀾。
一直輕闔著的眼簾張開,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疲憊的陰影,秦隱緩緩道:“今上此舉是一招險棋,但他若不趁著你被束手束腳的時候削弱你的勢力,待到四海平定,你早就在凌安城重新立足,他再想扳倒你便是難上加難了。”
“所以你也認為這賜婚的圣旨,我不應該接?”
秦隱口吻柔和:“無論別人如何認為,你都不會接這道圣旨。”
“他與我朝夕相對十幾年,你與我相識月余,你卻比他了解我。”俞云雙笑道,那笑意多了幾分感慨,“江閑于他來說是最好的人選,可于我來說,江永中是淮陵世子毒殺一案的幫兇,我嫁誰都不可能嫁給他的兒子。”
“那長公主打算如何應對這道圣旨?”秦隱問道。
俞云雙頓了頓:“待到圣旨下來,我便會主動奏請與今上,為淮陵世子服斬衰,以此來拒掉圣旨。”
斬衰,隸屬于五服,夫喪之后妻子為夫所服,是五服之中最重的喪服,所服之人三年之內不得婚嫁。
秦隱的手倏然攥緊腿上裘毯的柔軟狐毛,一句“不可”險些脫口而出。
深吸了一口氣,秦隱以手撐著床沿掙扎著坐起身來,對著俞云雙道:“依照寧朝律法,長公主位同親王,列于王爵之中的第一等,而淮陵世子即便將來可以承襲爵位,卻也只是個侯爵,地位低于長公主。你大可不必為他服斬衰,白白消耗三年的光陰。”
“我手中握著長公主令,今上于其他事情上迫我不得,便只能在我的婚事上做文章。自請斬衰雖然會帶來諸多不便,卻能為我換來三年清凈。待到三年期滿,我若能在凌安城扎穩根基,便是他被我操控之時。”
雖然隔著一道屏風,秦隱卻依然能在腦海中描畫出俞云雙此刻的表情,黛眉之間一派灑脫風華,那雙比朝霞還要璀璨的鳳眸之中卻漾著似笑非笑之意,將她整個人襯得愈發奪目。
修長的手指緩緩松開,秦隱毫無血色的面上綻出一抹無奈笑意:“長公主莫不是要孤注一擲賭這三年?”
“今上將我賜婚于江閑,難道不也是一場豪賭?”俞云雙道,“他賭我因著大寧如今內憂外患的態勢,不會向他發難。”
俞云雙的話音一頓,問道:“公子方才那般勸阻,莫不是擔憂無雙三年之后韶華逝去,更加難嫁了?”
秦隱喉間滯澀,有些想咳,卻被他生生忍住,琥珀色的眼眸凝視向絹素屏風上映出的那個模糊身影,眸光柔和道:“這倒不是。”
坐在藤椅上的身影動了動,似是歪了歪腦袋,更加湊近秦隱的位置,聲音帶著幾分調侃道:“我還記得公子曾在此處問過我打算何時下嫁于你,難不成公子是因為想娶我,不想等這三年?”
“是啊。”秦隱喟嘆了一口氣道,“你看我身體這般羸弱,只怕真的等不起這三年。”
屏風上的身影原本在夠側旁竹木四仙桌上的茶碗,指尖的動作卻忽然僵直在了半空之中。過了半晌,俞云雙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慶幸:“幸好你已然將那桌上晏之內府的梅瓶收下去了。”
而后,俞云雙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小心翼翼道:“幼時我們若是不小心說了什么不吉利的話,父皇都要我們摸摸木頭或者呸呸呸三下,你要不要也試試?”
秦隱伸手摸了摸竹木所制的床沿,勾起了唇角:“我摸了。”
俞云雙重新坐回了自己的藤椅中。
“其實我方才不同意長公主為淮陵世子服斬衰,倒不是為了什么旁的理由。”秦隱的音色雅致,仿若溫泉之水漫過心尖,“長公主的方法太過剛烈,雖然一勞永逸,卻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斬衰需服三年,這三年之間的變數太多,卻又將你與淮陵侯拴在了一起。且不說淮陵侯會不會領你的情,若是三年之內淮陵侯再被今上尋到了什么錯處,到時候一損俱損,只怕還會為自身招來禍患。”
俞云雙聞言沉默。
“長公主若是不想嫁,那便不必嫁。”秦隱開口道,“我雖然只是一個閣主,卻也能護得長公主違抗一回圣命。”
俞云雙抬起頭來,疑惑問道:“公子的意思是說,除了服斬衰,還有其他的方法?”
秦隱道:“雖然不若長公主那般一勞永逸,卻更加穩妥。”
俞云雙纖長的睫毛呼扇了兩下。
“今上既然將長公主賜婚與江閑,必然是尋到了什么合適的名頭。”秦隱的聲音平穩若古井之水,安定人心,“若是想讓今上收回圣旨,只需再尋一個江閑娶不得長公主的理由便是。”
“理由?”俞云雙輕聲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