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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澤州收到前方軍報。霍川與宋郎生各率一路大軍攻伐湖廣,連日兵馬交鋒巧計周旋,突破敵軍防線抵達貴陽,雙方連日血戰,終于大敗聶家大軍,取回貴州,俘敵五萬八千人許。
聶光茍延饞喘,且戰且退,平叛大軍士氣高漲,勢如破竹,一路南下。
陸陵君笑說:“看來公主與駙馬重見之日近在眼前了。”
得聞捷報,本是該喜不自禁,可饒是如此,我心中仍有些許不安,聶光老奸巨猾,難道當真不會留有后手?安全起見,我命明鑒司各處所細細查探,但凡有蛛絲馬跡皆要上報,卻不想,真的得到了一個可怕的情報。
有敵軍繞過太行山正于陵川集結成水師,意欲在出其不意間突破運河防線,倘若讓他們強渡長江,叛軍便極有可能直趨京城!
陸陵君臉色煞白的問我:“敵軍有多少水師?”
我閉了閉眼,揉著額道:“至少二十萬……可五軍營、三千營主軍都隨霍川南征了,即使現在要他們立即趕回,最快也要十日……單憑京城的羽林軍、虎賁隊要攔下敵軍,那就是一場血戰了……”
陸陵君怒極敲桌,“果然是陰險之徒!但是,聶光正敗走貴陽,那叛軍水師的統帥又是何人?”
我嘆了一口氣,將密函擺在桌上,“聶然。”
這半年多來聶光率大軍一次次攻伐北上,逼得朝廷出動大部分兵馬與之抗衡。這是聶光的第一步棋,若能勝自是極好,若最后敗了,他們至少把我軍最為精銳的部隊遠遠的引開皇城。
而下一步,就是讓蟄伏多時的聶然率軍進攻,他們截斷水路樞紐,讓消息延遲滯后,等到京城聞到風訊,只怕聶然大軍已步步逼近,再著各指揮使司調派地方軍,已是兇險萬分了。
這支軍隊才是敵軍整輪計劃中最重要的一步棋!
狂風掀開門窗,我踱至窗邊,眺望遠山沉沉,那山路綿綿,宛如一生漫長,我想了許久,回頭看向陸陵君,“離陵川最近的之地,就是澤州與朔陽了,為今能阻住聶然的唯一計策,便是在霍川大軍往回趕之前,阻斷他們的去路……”
陸陵君倏然抬頭,他聽懂了我的話意,“今日北風大作,他們無法渡河……若連夜兼程,應當能趁天亮前趕往陵川,我即刻……”
“陸兄……”我的眼慢慢模糊起來,“我們只有十萬兵馬,而敵方卻有二十萬……此一去,只有全軍覆沒,沒有生路……”
“嗯。”他已轉身持起桌上的劍,然后單膝跪身,“屬下,定不辱使命,為皇上與公主奪下更多時日,將叛黨一舉殲滅!”
我心中如被千針所扎,十指緊緊捏起,“陸陵君,其實,如果你……”
“公主。”陸陵君已重新站起身,朝我笑了笑,“是你說的,人活著,不能總是為了一己私欲而活,難道不是么?”
是么?
我無從作答。
只是當陸陵君領兵離城后,我一遍一遍的反復問自己,難道君王的性命是命,這十萬玄鐵軍的性命就不是命了么?當將士們為了守護疆土理所當然的獻出自己的性命時,居于上位者,可曾會為天下萬民犧牲自己?
蕭其棠啊蕭其棠,連你,在得知自己身世之時都想著摒棄一切責任,去過自己逍遙的日子,你又有什么資格去怨怪什么呢?
夜色濃得化不開,這一夜,無星無月,軍中無人安枕而眠。
第二日天未亮,外頭傳來了連綿的軍號之聲,如此突兀,令人不由亂了心神。
待我慌慌忙忙奔至城樓時,守城的士兵們也不約而同的往外跑去,我站在城墻之上,極目眺去,但見一騎快馬飛奔而至,遠遠的隔著護城河嘶喊道:“中軍營探孫平報!安陽方向有大隊人馬向澤州而來!似是梁國鐵騎!”
城墻上有人慌了,“梁國?梁國與我們不是友誼之邦么?梁國的大軍怎么會來?”
我怔怔的望著遠方延綿不絕的山脈,烏云遮住天光,黑壓壓的陰影由遠逼近,迫的人無法呼吸。
君外舍而不鼎饋,非有內憂,必有外患。
這一次,內憂外患雙雙而至,可澤州的守城軍卻是寥寥無幾了。
第六十章
重回大廳之時,我的影衛頭領與軍中王千戶齊齊跪下身,懇請我趁梁軍還未兵臨城下之前,速速逃出澤州城去,將戰報送回都城。
我道:“已著兩路飛騎趕回京中,三日內朝廷必有所行動,就不必本公主親自跑這么一趟了吧。”
阿上猛地站起:“公主,若再遲一步,只怕就來不及了……”
王千戶也站起身,急的口不擇言:“探子報有近四十萬梁軍啊,可澤州城內的守城軍不過五千人,公主,澤州……怕是守不住了,您又何苦留下來等死呢……”
我默然片刻,看了他們一眼,“我走了,澤州城內的五十萬百姓走得了么?”
王千戶道:“公主,您是千金之軀,怎么可以有什么閃失,我們就是死……”
我喝止道:“本公主乃是陛下派來澤州的督軍,大軍傾巢而出,軍中無將,本公主便是將,守住澤州城便是本公主的職責,你們何曾見過一軍之將棄軍而逃的?”
“公主——”
我道:“阿上,命所有明鑒司影衛換上軍服準備守城!”
明鑒司影衛素來只有服從,阿上見我心意已決,便也不再勸言,當即轉身而出。
王千戶仍想開口說些什么,我問:“王平,梁軍來襲,你怕死么?”
“屬下……不怕。”
我道:“你都不怕,難道本公主還不如你一個小小的千戶?”
這樣問話自然是在偷換概念。
這世上除了活著不耐煩得哪有人會不怕死的?
可王平卻答不上我的話。連他也無法說出一個足夠令我信服的理由叫我離開。
梁國忽然襲境,絕不會是臨時起意,而他們趁大慶內亂之時攻城,必已對我們的軍情了若指掌。
澤州城,最終是要被攻破的,正如陸陵君他們區區不到十萬人的隊伍必然是會被聶然的精兵所覆,可是他不得不去戰到最后一刻,澤州也必須要守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