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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郎生掀開簾帳的手在空中頓了頓,又安分的坐回來,緊緊握著我不肯放開,過了許久,道了句:“對不起。”
我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又不是你的錯,道歉什么啊?”
宋郎生低著腦袋,悶聲道:“若非我,公主不會失憶,不會失蹤,更不會發生這等事。”
雖然早已猜到,然而聽他親口承認,我不由嘆了嘆。但是,聽著他道歉的聲音以及隱約可見閃爍的眼波,心間就像升起了一團暖暖的火苗,慢慢的平復了難過。
我道:“喂,所以你是說,我如今這般,俱是你處心積慮害的?”
“絕非如此。”
“那就是無心之失嘍?”
“……”
我伸出五指,雖然這種光線下他未必看得到:“再有五個月,我就能夠恢復所有記憶。”
宋郎生沉默。
我道:“我之前的推斷是……你要趁著這段時間做些什么,但是后來一想不對,嚴格意義上來說,我每時每刻都有可能恢復那段你不愿意透露給我的記憶,那么,你就算是告訴我,又有何妨?”
宋郎生依舊沉默,沉默到我幾乎想再開口刺激他些什么,他才忽然道:“或許是因為,我也不知當從何說起。”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略顯低沉,“我猜不透公主當時的心思,難以置信公主會在那種情況下做出那樣的選擇,但我畢竟是傷害了公主。我害怕在我告知公主真相的那一刻起,公主會怨恨我,離開我,若這一天遲早要來,不如能拖延多久是多久……”
“我不會的。”
我將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認真的往他的方向看去:“我不會怨恨你,就算是那時聶然那般待我,我都不曾怨恨過他,宋郎生,你不要將我想的太小氣了。”
“那不一樣……公主,至少,煦方不曾負你。”
一片靜謐。
月牙不知何時又冒出頭,透過車窗照耀進來,宋郎生可能察覺我在瞧他,轉過黑亮亮的眼看過來,又垂下睫毛,把頭轉回去。
我知道無論如何都套不出話來,只得作罷道:“你這會子倒是坦誠。得,不逼你了。反正,你就是不愿說。”
宋郎生道:“公主終于悟到了。”
我被噎得啞口無言,思來想去又覺得不甘心:“可是我都和你說了我和煦方的事,現在在你面前等同什么秘密也沒有了,可你與我而言,簡直渾身上下全是謎,這不公平。”
“所以?”
“所以,你也要分享一個你的故事給我。”
宋郎生又側頭瞧了瞧我,這回他倒是好笑:“公主隨便問,我知而擇言,言之有盡。”
“……”
正是套話的好時機,既然要問就該問一些就算是恢復記憶也不知道的事才劃算……
我想了想,問道:“我想知道……那柄扇子的故事。”
“扇子?”
“是啊,就是那柄扇面被我撕壞又被你縫補好的扇子,上面畫著花兒草兒,好像是你心上人送給你,你很寶貝的那個。”
宋郎生哦了一聲,我不動聲色的偷瞄著他,他的神情沒什么太大變化:“那扇子不少她送我的,而是我答應畫給她的,可惜后來沒能送出去。”
我點了點頭。
宋郎生也點了點頭。
我:“……就這樣?”
宋郎生道:“不然呢?”
“不是,說故事有像你這樣沒頭沒尾的么……前因?后果?發生什么?她是誰?你是何時何地畫扇的?為何沒送出去?”
宋郎生將袖子抬到嘴邊輕咳了一聲,“那些……說來話長……”
我瞪他道:“話長也要說,而且不準長話短說。”
宋郎生浮起一絲笑道:“無妨,不過公主可得答應聽了以后不許亂吃醋。”
我抖擻精神道:“本公主心胸寬廣著呢。”
宋郎生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仰頭眨了眨眼,似在追憶:“大概是六七年前,那年我還是科考的試子,因家中拮據,空出閑暇時就入城畫個扇面擺個小攤,家住京郊,待太陽落山收攤后,會順道去附近的山上挑柴提水,也恰是那時,救了一個困在山中的小丫頭。”
我長長喔了一聲,賊笑道:“英雄救美啊……”
“我既不是英雄她也并不美,非但不美還頗為難纏,救了上來就直哭著舉目無親遇上盜賊逃難至此不知何處才是家什么的,總之是滿口胡話,可我想著畢竟是個小姑娘,獨自丟下也于心不忍,便只得先領回家暫住幾日再做打算。”
我又長長啊了一聲,道:“那定是人家小丫頭看上你了,故意的,成心的。”
宋郎生聞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繼續道:“那小姑娘確極是奇怪,自稱鄉野丫頭,然則看她雙手嬌嫩,不像是做慣粗活,可若是名門千金,失蹤如此大的事也不見有何動靜。成日裹著個面紗只道自己相貌極丑,不忍睹之。我溫書時她倒也不擾,安靜的坐在一邊也捧著書看,我當時只奇她只不過是十來歲的小丫頭,竟把《春秋》看了個全,聊起來也能說道一二,后來我有時讀到厭煩,便會試著與她談論,她的觀點時常東倒西歪,但也甚為得趣,令人忍俊不禁。”
我指尖一豎,道:“深藏不露的小姑娘,后來呢?”
“后來……”宋郎生笑了笑,“后來有一天,她不見了。”
我問:“她去哪兒了?”
宋郎生搖搖頭,“就留了張字條,寫著‘我會回來’四字。”
“然后呢?”
“然后我就繼續備考,準備應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