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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雙華盯著他婉若游龍般勾畫的手指,腦中似有亮光浮現,可始終想不真切,于是她干脆托腮坐在那里,蹙著眉思索許久,直到窗外響起嘈雜的腳步聲,才笑起來道:“我好像……想到了。”
顧遠蕭往窗外看了一眼,再不舍地看著滿臉雀躍的妹妹,手指輕壓在她衣袖上,直到顧雙華倏地轉頭,滑軟的布料翩蝶一般從他指腹下滑出,才終于收回手,緩緩道:“別忘了,你欠我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不小心更晚了,下午還是3點二更。
第30章
當公主從回廊走到值房外時, 目光往窗內一瞥, 然后輕輕挑起眉, 揮手讓身后的侍衛莫要跟著,然后慢慢駐住了步子。
簌簌輕風吹動她耳邊鬢發, 飛揚的青絲之下,一闕圓窗,裝著眉目如畫的年輕男女,亭亭而立,雙雙而對,更襯得春色如許。
他手指壓著她衣袖的一角,眼眸中有繾綣柔情,偏所對之人懵懂未知, 帶著澄明的目光轉身,衣袖滑落,徒留滿室悵然。
公主被喚醒一些久遠的往事, 淡淡的酸楚從心尖涌上喉頭, 再被投進深遠的時光之中, 草木無聲, 雁過無痕。
她輕輕咳嗽一聲,推門進了暖閣,再對著忙向她行禮的兩人擺了擺手, 對顧雙華道:“可是等急了?”
顧雙華回道:“不著急,剛好在御花園碰上哥哥,就同他在這兒歇息了一會兒。”
公主的目光掃過桌案上的糕點盤, 和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水,微微一笑道:“你哥哥倒是將你照顧的很好,連這種小事都記掛著。”
顧遠蕭面容不變,朝公主微微頷首道:“謝公主夸贊,可這并非小事。”
他妹妹餓著肚子,可是天底下最頂要的事,哪能說是什么小事!
公主長長的“哦”了一聲,將一雙鳳眸意味深長地在顧遠蕭身上繞了許久,然后才一擺寬袖,朝雙華伸出手道:“走吧,我們回公主府去。”
雙華點頭走過去,握住公主的手,又轉身對哥哥道別,雖只是方才短短的相處,卻莫名生出些離愁來。
算算日子,離回府還有八日,她默默嘆了口氣,以往都不知,短短兩日竟會過的這么久,又聽公主在耳邊道:“快走吧,不然趕不上回府的午膳了。”
顧雙華想著公主府豐盛的佳肴,總算又開心了起來,對哥哥一福道:“雙華告辭了。”
別了哥哥,雙華和公主回府,用完午膳便說起她方才想的設計,公主一聽也覺得十分有趣,又沉吟一會兒道:“可你如此巧思,需得琴音配合才行,必定是前方表演之人更獲華彩,你可有把握馮夕顏會愿意為你做配。”
雙華想了想道:“是她提出要和我同演,我們之間的榮辱便是休戚相關的。況且三天后排演,我想請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一起觀看,若是能演出最佳效果,馮小姐也沒理由再去拒絕。”
她說這話時,眸間藏了絲狡黠,公主頗有些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這孩子并不是看不透別人的用心,只是懶得去戳破而已。
過了幾日,到了顧雙華和馮夕顏約定一起排演的日子,公主特地先進了趟宮,用十分夸張的語氣和皇帝哥哥說了這次的設計,并以整間公主府作保,絕不會讓他失望。
皇帝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忍不住調侃道:“作保?你準備怎么保,若朕不滿意,你就將你們府里的那些東西都送進宮來嗎?”
公主一挑眉,道:“那有有何不可?”
皇帝見她如此有自信,被勾起了好奇心,于是同皇后道:“明日就讓你那外甥女一同到秦華殿來,朕也想看看,到底能如何讓朕大開眼界。”
皇后半瞇著眼,看著面前志得意滿的公主,笑了笑道:“如此倒好,你府里那只琺瑯纏枝蓮紋熏爐,據說是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件,本宮便等著你將它送到鳳寧宮里了。”
公主是最受不得激的性子,一抬下巴道:“不如當我和皇嫂賭上一局如何,到時在壽宴上,是誰的人更受母后贊賞,就算贏了賭局,若是皇嫂贏了,我府里的東西皇嫂可以隨意挑選,若是皇嫂輸了,也得讓我挑走一樣東西才行。”
皇后撫弄著指上護甲,想到馮夕顏素來的聲譽,太后曾聽過她一次彈奏,當時便贊不絕口,這次壽宴更是親口邀約她來奏曲,所以自己決計不會輸,于是點頭道:“聽起來有趣,那本宮就同你賭上這一局吧。”又輕輕一眨眼道:“公主可千萬要愿賭服輸哦。”
公主輕哼一聲,起身將衣袖一揮道:“那就這么定了,皇嫂不要反悔就好”
到了第二日,馮夕顏早早就來到太后宮里,被姑母耳提面命交代了一番,她原本就存著志在必得的心,勢要在眾人面前,壓一壓侯府三小姐的風頭,可被皇后叮囑絕不能輸,內心不由得也有些忐忑。
可她轉念一想,自己自幼學琴,師父曾夸贊她的琴技,放眼京城都無幾人能及,怎么可能會在這樣的場合落于人后呢。
可當她走進秦華殿內,一看正等在那里的侯府三小姐,暗自攥緊了拳,那股不安漸漸擴大,如細小的水滴,點滴入微地鑿擊牢牢筑起的信念。
顧雙華今日穿了華麗的金絲孔雀翎大袖宮服,寬袖做的如荷葉般,層層染著淺紅和金粉。
這時她正低頭撥弄銅爐中炭火,也不知她往炭爐中撒了什么,白霧便如騰云般蒸蒸而起,妖妖嬈嬈圍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而她在眉心貼一片金鈿,凌云髻刻意梳得在腮邊留下兩縷,隨著動作起落在白霧中飛舞,偶爾抬起被涂上長長一抹桃紅的杏眸,任誰都會看的癡嗔沉迷,不知誤入哪處仙境,氤氳云霧之中,坐的究竟是出塵的仙子還是勾魂的妖精。
馮夕顏怔怔看了一會兒,轉過神才發現,手心竟然全是熱汗。直到皇后輕輕捏了把她的手臂道:“快去給陛下請安。”
她這才發覺,自己竟然看的忘了禮數,連忙慌張地向坐在上首的皇帝行禮,可皇帝只是隨手一揮示意她坐下,眼神卻根本沒離開過正坐在銅爐旁的女子。
她深吸口氣,坐到已經準備好的花梨木古琴旁,借低頭調弦的功夫,努力說服自己,千萬不要慌張,就算那人下了如此功夫,也不過是勝于色藝,自己在壽宴上精心裝扮一番,絕不會比她遜色。
這時,顧雙華卻撩著裙擺站起,走到馮夕顏身邊笑著道:“不知馮小姐準備奏什么曲呢?”
馮夕顏道:“顧姐姐只管煮茶,我自會奏曲與你動作相合。”
顧雙華等的就是她這句,彎腰道:“太后壽宴,你我既然合演,必定是半點差錯都不能出。上次皇后娘娘說過,無論煮茶還是彈琴,用來賀壽都失之清雅,于是我想在煮茶中加一些花樣,不知妹妹能否彈一曲《春江花月夜》與我相合,也讓陛下和娘娘鑒一鑒,是否能哄的太后歡顏。”
馮夕顏手按著琴弦,壽宴上該演奏什么,有如何變化,她早已想過許多次,怎能由得她來調派。正抿著唇想著該如何拒絕,皇帝卻開口道:“夕顏就依她的奏一曲,朕倒是十分相看,這煮茶究竟能做出如何心思。”
皇帝既然開了口,便是皇后也不好說什么,只得用眼神示意她先照辦,于是馮夕顏不情不愿地奏起一曲《春江花月夜》,對她來說,這樣的曲子實在是駕輕就熟,一時間,琴音如泊泊清泉流入殿中,綿延婉轉、古雅靈透,時而蕩過滑石,時而敲擊碎玉,而撫琴之人仿佛坐在鏡花之上,纖纖十指奏出乾坤萬千,令皇帝和皇后都露出贊許神色。
唯有公主帶著不屑的笑容,示意顧雙華坐回銅爐旁,然后輕輕一拍手。
皇帝和皇后驚訝地看著,顧雙華腰身一軟,手腕如水波般起伏,緊跟著身后曲調的高低,翩然而舞,再加上她裙上雀翎、眉間金鈿,外人觀之便如輕云蔽月、流風旋雪,驚鴻不可方物。
而她層疊的寬袖之中,竟飄出一縷紫色輕煙,隨著她執壺、擊沸……水袖裊裊而動,紫煙竟在空中畫出祥云般的形狀,再隨白霧散去,香氣芳馥、攝人心魄,看的皇帝忍不住撫掌大叫一聲:“好!”
馮夕顏聽見這一聲好,心中一慌,手下便亂了節拍,索性故意變了奏法,曲調由舒緩變為激昂,高亢明快,直沖云霄。
可顧雙華不徐不緩,粘著她的曲調將沸水與茶粉攪成澄碧之色,正好隨著《春江花月夜》最后一個音節將茶杯注滿,再打開放在桌案上的錦盒,只聽在場之人一聲驚嘆,從那匣子中竟飛出漫天彩蝶,又盤旋下來,全繞著顧雙華舉起茶盞的手腕飛舞。
顧雙華將茶盞高高托起,恭敬地走到皇帝面前跪下,那彩蝶還聚在茶杯旁盤旋不去,遠遠看起來,竟如同百蝶爭相獻茶一般,皇帝笑著接過那杯茶,抿了口便大聲贊道:“好!茶好,人好,心思的也好!朕先替母后賞了你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