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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世新衣冠楚楚, 一表人才;他身邊的周婕嬌溫婉嫻淑, 美麗大方。
兩個人雖然衣裝打扮都符合拍賣場里的氣氛, 但牧老,大半輩子都在古玩街叱咤風云,練就出識人的眼目,把這兩個人看得通透——
一男一女目光沉穩,心有城府。
牧老斂收住視線, 客氣笑著:“我倒是聽過老華夸你,他對你能主動將傳世之寶捐獻給博物館, 非常贊賞。”
“是華老過譽了。”解世新見牧老對他這么友善,就知道華老的面子起作用了,那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他決定再加把火:“我國文物流失海外至今未歸, 再未將它們取回之前, 國人當自強。所以晚輩把傳世古董歸還國家只是做件力所能及之事。”
牧老神色露出欣慰與感慨:“說得好!”
見到牧老如此開心,解世新有些得意,這些老家伙都喜歡吃這一套, 不枉他在背后練習那么久。
牧老背過手的時候, 面露疑似, 解世新說得這些話到底是出于本心嗎?
他的表情和神態都沒有問題,但為什么他的妻子周婕嬌表情習以為常,仿佛不止聽過解世新說過一遍?
不過牧老的反應并沒有被解世新注意到, 他把手機取出, 找出他拍到的古董圖片, 雙手遞給牧老道:“華老要過七十歲壽辰,我來拍賣場其實是為華老挑選壽辰禮物,不知道您看這個怎么樣?”
解世新還沒有來得及簽署成交協議書,所以不能取回古董,只能憑著他之前在展會拍得圖片給牧老看。
牧老頜首,接過手機,他看完沒有立即說話,而是轉交給了阿蓉:“小蓉,你來看看。”
在阿蓉接過手機的時候,解世新蹙了一下眉,這個牧柏楊,有話就直說啊,給個小孩看,她能看懂什么?
阿蓉把手機捧起,是個立體環繞圖片,可以查看360°古董形態外觀。這是件青瓷蛙形水柱,深綠釉色,因為胎色發黃,所以綠中帶黃。蛙是蹲俯的姿態,背部有圓口,下肢捧唇,嘴巴張開,可以說是非常生動的青瓷蛙。
只是不知道師父想讓她做什么,阿蓉抬起頭疑惑看向牧老。
牧老摸她的頭道:“你看到什么,就講什么,還記得青瓷羊鑒寶會的那次嗎,我當時站在臺前,是怎么講的?”
如此阿蓉明白了,回身指著青瓷蛙圖片,舉起來給周圍人看到,不過以她的身高大家為了照顧她還是彎下腰看。
看到所有人都這么配合,阿蓉笑著點頭:“蛙形態的青瓷,在六朝盛產。六朝經歷吳、東晉以及南朝中的宋、齊、梁、陳這六個朝代,尤其是到了東晉后期,青瓷工藝發展迅速……”
六朝歷史脫口而來,谷亦清頜首,小女孩歷史基礎很扎實,只是不知道她對青瓷又有多少的了解。
阿蓉氣韻悠長,沒有任何斷句:“其中越窯、甌窯、婺州窯、洪州窯、岳州窯中,越窯釉色為深綠色,而甌窯和婺州窯青瓷釉色呈淡青色,洪州窯的青瓷釉色呈米黃色或青綠色,岳州窯的青瓷釉色呈青黃色。我們基本可以從釉色中選定青瓷蛙的出處,這是越窯青瓷蛙,甚至可以深一步確認——它的胎質非常細膩,沒有開片,釉色不易脫落,這都符合青瓷蛙全部特征。”
谷亦清心中已經贊嘆不已,牧老的這位小徒弟所說看似簡單,但追究細節,必須要知曉六朝的歷史,以及青瓷六大名窯它們各個特征,如果不是特意熟悉過六朝青瓷,是無法呈現如此完美卻易懂的回答。
連谷亦清作為職業收藏家都被女孩的表現感到震撼,更不用說孟浩,他本人對瓷器和畫卷都非常喜愛,有時間他也會常翻些鑒定收藏方面的書籍,但其中胎料、燒溫以及釉質這些記載都極為艱澀難懂,每天看一點他就忍不住退卻。
知道讀懂這些書何其難,所以孟浩對眼前這位小他很多的女孩,有些欽佩,忍不住問道:“你是怎么學習這些鑒寶知識的?”
還沒有等阿蓉回答,牧老炫耀徒弟的心忍不住蹦出來起來:“我家小蓉平常都是捧著古籍看,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跟你們不一樣,這可是天賦。
以牧老的性格向來不屑于說假話,所以谷亦清和孟浩對牧老的說法深信不疑。
兩人受到震撼,看向阿蓉的眼神都不同,之前他們只把女孩看成牧老的徒弟,如今這個女孩憑借出色的實力讓他們正視。
只有解世新斜眼看向阿蓉的方向,心中不屑,這個牧老頭為了捧徒弟真的是煞費苦心,竟然拿他拍的青瓷蛙給他的徒弟做墊腳石,估計為了拍賣會牧老也沒少幫她徒弟背這些拍賣品的資料吧?
解世新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天才,所謂的天才不是假的,那就是用身世背景堆積出來的,如果他能出生好一些的家庭,說不定也是別人嘴中的天才。
此時牧老對阿蓉的表現非常滿意,把手機拿回來,遞給解世新道:“如此生動活潑的青蛙向來符合老華的喜好,東西不在于貴賤,還在于收禮物的人是否喜好,你選得不錯。”
其實牧老說的這些解世新都知道,他對華老的品味喜好研究了二十年,每回華老生辰的時候,在眾人挑選高價古董藏品的時候,都沒有被華老稱贊,唯獨他挑的東西在所有人當中不是最值錢的,卻被華老喜歡到愛不釋手,經常放在最顯眼的地方,或者時常拿來把玩。
今天接觸牧老,他的本意也是開拓人脈,畢竟牧老在收藏界要比華老影響要大。
解世新收起手機,向牧老道謝。
牧老一怔,替解世新解說青瓷蛙的是阿蓉,又不是他,這不是謝錯人了嗎?難不成他這個老頭說寥寥幾句的客套話,都比阿蓉那段長篇大論有理有據的分析都有用?
再次看向解世新,牧老已經發覺到此人過于虛與委蛇,不是好相處的人,華老對解世新這么看中,都是因為捐贈國寶之事,也因為這件事蒙蔽他那雙眼睛,都沒有看清楚這個人的內心。
“牧老,小蓉,你們都在這里?”王峰朔驚喜的聲音從不遠處傳過來,幾人回頭,就看到一位疑似暴發戶的男人搖搖擺擺走過來,后面秘書和助理各自捧著東西,辛苦地跟著:“怎么回事,剛才我聽說牧老您收小蓉當徒弟了?”
看到牧老矜持地點頭,王峰朔邁著有力的大步,來到阿蓉身前:“小蓉,天大的好事你竟然也不跟叔叔說一聲?哈哈哈,以后叔叔在收藏圈靠你提升地位啦!對了,沒有別的事情沒告訴叔叔吧?”
當王峰朔走過來的時候,不知是否故意,差點撞了解世新一下,不過因為解世新對王峰朔始終保持警惕,這才被他躲過去。
牧老慈祥笑道:“小蓉做得這幾件事,你哪件不知道?收徒的事沒過去幾天,你現在已經知道了,白定蓮花雙面彩瓷碗,是你借錢給阿蓉買的,你應該也知道。”
“什么白定蓮花雙面彩瓷碗?”
出乎大家的意料,王峰朔迷茫看著牧老,又看向阿蓉:“小蓉借錢買的不是高仿瓷嗎,這高仿瓷名字叫白定蓮花雙面彩?”
牧老大吃一驚,看向阿蓉:“他還不知道這件事?”
看到王峰朔迷惑的目光,阿蓉才想起來,她始終沒有告訴王峰朔在古玩街撿漏的事情,或者說她以為王峰朔是知道的,因為那天借錢的時候她說瓷器品相很好,之后……想著怎么還王峰朔的錢,就忘記這件事了。
她點頭,道:“我確實忘記說了。”
然后她把事情完整說一遍,王峰朔這才知道,阿蓉在古玩街那天撿大漏了,還有個什么秦總要搶阿蓉手里的瓷器,如果他沒有借錢給阿蓉,還真要把這大漏便宜給對方。
王峰朔沉思一會兒道:“你說得秦總應該就是秦鐘海,這小子是出了名的流氓,仗著家里有權有勢,從來不懂規矩,不過沒關系,這小子怕我。”
牧老很不喜歡王峰朔說話的語調和用詞,覺得很容易教壞他徒弟,斜眼望向對方,你不怕人家是因為你比他還流氓。
王峰朔這時挺起胸膛道:“因為我比這孫子有錢。”
說完便發現阿蓉又是那種欽佩的目光看著他,讓他笑得合不攏嘴,還是小蓉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