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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是盡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鬼知道這算不算偷渡,會不會有人來抓。”
他看俊流也多少緩過了勁兒,便拍拍屁股站起來,把形同廢人的他拉起來背到了背上,邁開了步子。
“這里離有人住的地方不知道還有多遠,我們先想辦法填飽肚子吧。心里過不去的時候就該多吃點,這世上,有什么比吃飽喝足,好好活下去重要?你看看我,還不明白?以后多跟我學學,少鉆牛角尖……”
他同情心泛濫,不停自言自語著,卻始終沒有聽到俊流的回答,漸漸的還以為他是瘋累了所以睡著了。可就在不經意之間,麻古發(fā)覺自己的腰間好像微微扯動了一下,他低下頭一看,竟然發(fā)現(xiàn)武裝帶的一個皮扣被拉開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后頸突然澆下來一潑滾熱的濕意,黏膩的液體順著他的脖子不斷地往背上流。
麻古全身竄起一陣惡寒,他嚇得雙手猛然一松,背上背著的人便滾落在了地上。
俊流發(fā)出凄厲的嘶嚎打著滾,手里緊緊握著一柄軍刀,刀身已經深深地刺進了自己的喉嚨里,鮮血順著刀身兩側的血槽往外流,隨著他的劇烈掙扎而四處飛濺。
“你……”麻古在震驚中完全懵了,他渾身僵硬地退開一步,只脫口而出了一個字,便如鯁在喉,連自己想說什么都忘了。在倉惶中他有點手足無措,抬頭張望了一番,卻發(fā)現(xiàn)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能幫助他面對眼前荒謬至極的事實。
直到俊流失血過多最終停止了掙扎,蜷縮在地上不動了,只有一雙眼睛還直直地盯著他,麻古才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召喚,慢慢走了上去,蹲到地上,口氣微顫地問到:
“這……就是你想要的?”
俊流輕輕眨了下眼睛,一滴淚水無聲地從他眼角滑落,將臉上的血污暈出了一線淡紅色。
麻古伸出手,撫過他血肉模糊的額頭,輕輕地替他蓋上了眼簾,順手抹去了那滴眼淚。
“罷了。”麻古沉默良久,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救了你好幾次,你不領情就算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一個人留下來的滋味不好受,你真想跟他去就去吧,我算是送你一程。”
“不過,你不介意給我點辛苦費吧?你反正要死,也帶不走什么,我是要再活半輩子的人,你干脆最后做件好事,讓我不至于百忙一場吧?”
說完,他見對方沒反應,便徑自伸出手,摸進俊流被血濕透了的背心里,掏出了他的黑曜紋章,稍微一用力便扯了下來。
他朝上面吐了口唾沫,抓起一把野草抹干凈了血跡,讓寶石恢復了璀璨的光澤,接著麻利地在鏈子斷掉的地方打了個結,便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然后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已經瞑目的俊流,清淡的陽光落在他臉上微微晃動,顯得仍有生氣。
麻古從不在乎他人的生死,可畢竟呆在俊流身邊這么久,親密得在一張床上睡過,還破天荒為他豁出過性命,到頭來總歸會有些失落。
他垂下手又摸了摸他暖洋洋的頭發(fā),忍不住將發(fā)絲捋得整齊了一些。本來還想說幾句超度的話,卻發(fā)覺自己的確是個文盲,攛掇不出什么好辭,便只是默哀了一會兒。
之后他站起來,慢慢往后退去。退出了一定距離,他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替我照顧好他。”
齊洛在對麻古說完這句話后,便任由自己倒了下去。
他重重地跌落回了達魯非境內,與對方徹底隔絕在兩個世界。終于不用再掙扎的感覺很好,他放松地躺在墻角的雜草叢里,聽著自己越來越鈍的心跳,望著天空中涌動的云層和明晃晃的太陽,嘴角還保持著那份微笑,熱淚卻止不住地滾落下來,濕了整個臉龐。
選擇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或許就是我最后的溫柔了。
彌留時分就像被拖長了般緩慢,他仿佛得到了一段很長的空閑,盡情想象著有俊流存在過的人生。想象著俊流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里,終于去到了一個自由的國度,那無以復加的心痛便舒緩了一些。
模糊的視線中漸漸出現(xiàn)了幾個士兵的臉,他們吵鬧著俯視他,槍口就在他頭頂上方晃動。
過了一會兒,他們突然都讓開了,阿爾法的臉出現(xiàn)在了他視線里,對方玻璃般無情的眼睛逆著光,一動不動地盯著齊洛,觀察著他的生命跡象,隨后阿爾法舉起了槍,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兩眼之間的位置。
“提醒你一下,以后開槍要沖著頭部。”他輕聲說完,便利落扣動了扳機。
在劇烈的震動后,齊洛的眼前頓時斷電似的,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能夠睜開眼睛時,發(fā)現(xiàn)眼前充滿了模糊的色彩光團,搖曳不定就像在跳舞,它們閃爍著,旋轉著,逐漸變慢,終于固定在了各自的位置上,散漫的光暈聚攏起來,越來越清晰,并且顯現(xiàn)出了有型的輪廓。
巨大的落地玻璃環(huán)繞四周,透過半遮的紗簾,隱約可見窗外的阿爾戈斯塔異彩斑斕的身軀。窗下堆滿了亂七八糟的畫具,刮刀、擠空的顏料、被涂抹混亂的帆布、來不及清洗的調色板,大大小小型號的畫筆。在它們的簇擁之中,立著一個大號畫架,畫架正對著面前一個靜靜坐著的男人,他頹喪地垂著頭,枯萎的長發(fā)散亂在耳畔。
“你回來了?”白肆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他的存在,抬起頭望向他,神情毫不意外,“等你等得好苦啊。正好,我想把這幅畫畫完。”
齊洛無言以對,視線緩緩轉了個方向,他發(fā)現(xiàn)畫中的布景還原封不動地放在原地——精美的沙發(fā)椅上,放著一個大天鵝絨靠枕,腳下鋪著繡有暗花的寶石藍地毯,旁邊的木雕陶瓷面矮桌上裝飾著舊銀器、香檳酒和水靈靈的馬蹄蓮,而花束的后面矗立著另一個人。
他再抬眼一看,姐姐齊梓正穿著一襲水色長裙,靜靜地站在椅子后面,滿帶笑容,她看到了齊洛之后,也欣喜地張開了雙臂。
齊洛心跳加速,不禁邁開步子,迫不及待想要上前投入她的懷抱,可他的腦海中突然靈光乍現(xiàn),某種直覺令他駐足在了半道。
他回過頭,看向空無一人的身后。身后大開著一扇門,而門外是深邃的黑暗,影影綽綽,看不分明。
“怎么了?”有人問他,分不清是誰的聲音。
齊洛著魔般地注視著那深暗的彼岸,輕聲說:“總覺得,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齊梓不知何時翩然而至,手臂溫柔地環(huán)上了他的肩膀,阻止他進一步靠近那個深淵。她緊緊牽起了弟弟的手,將他一步步帶到了沙發(fā)椅前面。
齊洛遲疑著,最終走入那套漂亮的布景中,端正地坐了下來。就在這時,他聽見站在身后的姐姐開口了:
“白肆,你知道,這世上最強大的力量是什么嗎?”
白肆拿起了畫筆,向這邊投來目光,淡淡回答到:“人類的愛和恨。”
“是的,只有這兩種意志,能夠超越死亡。”齊梓說著俯下身,冰涼的手臂從后面緊緊抱住了一動不動的齊洛。
然后她側過臉,湊近齊洛的耳邊輕輕地低語到:“我們的愛已被掠奪殆盡,再也不能成為他活下去的支柱了,那么,就讓仇恨來接管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