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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生堆火烤一烤就好了,他的這個想法一閃而過,隨即便被打消了。火光實在太顯眼,而他們需要黑暗的掩護。
俊流的身體總也暖不起來,彥涼忍不住對卡索說:“他必須吃點東西。”
卡索的眼睛里布滿血絲,水順著高挺的鼻梁往下滴,他深深皺著眉頭,沉默地看著俊流,像是非常為難,卻又無法拒絕的樣子。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卡索就像被這種僵持的氣氛打敗了一樣,最終一拍膝蓋,抓起槍就站了起來,豁出去似的說,“好,我去找吃的。”
他解下了身上的水壺,連同一小袋鹽遞給了彥涼,“你先兌點鹽水給他喝,能湊合著保存體力。”
“我只去一個小時,不管找沒找到都會回來。如果超過了時間沒有回來,你們就趕緊離開。”說完他又解下了手腕上的電子地圖,放在了剛剛坐過的石頭上,“這東西能幫你們找路。”
彥涼點了點頭,卻是心不在焉的模樣,眼睛沒有從俊流身上移開。
等卡索的腳步聲走遠之后,他打開那袋鹽,用濕潤的手指沾了些鹽巴,蹭到了自己的舌頭上,然后迅速掰開水壺的瓶蓋,灌了一小口水進嘴巴。
鹽粒遇水便頃刻融化在了口腔里,他隨即抱起俊流的臉,低頭吻上了他的嘴唇,將溫熱的液體喂進他的嘴里。
俊流的身體冰冷僵硬,而口鼻氣息火熱,嘴唇也燒得起了硬殼,有點刮舌頭了。彥涼貪戀著他呼吸中這一絲活氣,忍不住將對方的唇舌含在嘴里揉搓,潤得那唇瓣又恢復柔軟為止。
連喂了幾口之后,彥涼抬起頭,發現俊流半睜著潮紅的眼睛,正奄奄一息地望著他,平日里那雙光潤靈氣的黑眸子是暗淡而渙散的,像蒙著一層霧氣。
彥涼凝視著他的眼睛,不肯錯失他的目光。可他卻有種錯覺,好像俊流正在看著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某個地方。
“哥……”俊流張了張嘴,氣若游絲地擠出嘶啞的聲音,“我想回家。”
“我剛才夢到爸媽了,他們說要接我回去……結果我一高興,就醒了。”
“你不準跟他們走。”彥涼一本正經地呵斥到,“我不答應。”
俊流覺得他的語氣有些幼稚,不覺笑了笑,笑得眉目間不見一絲苦楚,反而全是釋然。這是痛苦到了一定程度,精神便進入了游離狀態,僵硬的肌肉也因此放松下來,甚至有點飄飄然了。
俊流側頭看了看,發現兄長的懷抱之外,只有無邊的黑暗。冰冷狂暴的風雨肆意地侵略著這個供他容身的方寸之地,不留分毫惻隱,而他在這片飄搖的長夜中彌留,即將像個窮途末路的逃犯那樣,潦草不堪地葬身在這陌生的荒郊野嶺,沒有希望,也沒有救贖。
在如此殘酷的死亡面前,什么難分難解的恩怨情仇,都不值一提了。
他悄然收回了視線,打起精神問到,“哥,你一個人應該能逃出去吧?”
彥涼一言不發地皺了皺眉頭。
“答應我,不要讓我死在這里。”俊流喃喃地祈求著,眼睛里噙著一點微光,“我想回賀澤……我想去見爸媽,我實在太想了,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把我帶回去!”
“你很重,我背不動了。”彥涼就像哄他似的,撥開他額頭濕漉漉的發絲說,“你得自己走。”
“只帶骨灰回去就好,很輕的啊……”俊流的表情半真半假。
“說什么瘋話?”彥涼的聲音立刻凜了起來。
俊流閉了嘴,臉上的笑意還沒退。以前他搞不懂為什么彥涼總是生他的氣,他就像是個活生生的導火索一樣,一見面就要被點燃,他氣了他一整個青春年少,壞脾氣就再也改不過來了。
他們既然水火不容,命中注定就是分道揚鑣的,可沒想過這條道都分出去了那么遠,彥涼還能兜回來把他截住。結果,最后一刻能陪在自己身邊的人,不是最親的也不是最愛的,而是他。
“你不想去見齊洛了嗎?他還在邊境外面等你呢,離這里可近了。”
彥涼也不想提這個人,但是他沒有選擇。他聽得出來,俊流的求生意志已經瀕臨崩潰,他不吵不鬧,沒有表現一絲憤怒和痛苦,這就是征兆,放棄掙扎,接受現實的征兆。
“在就好。”俊流含糊地說,眼簾顫抖著往下蓋,氣息越來越沉重,他實在撐不住了,“在就好……”
只要知道你在等我,我就沒那么怕了。身體是實在不爭氣,困在了這個鬼地方,但也許很快,我就能自由了,肉體的灰燼回歸祖國的土地,靈魂則會去往你的方向。
彥涼眼睜睜地看著他閉上了眼睛,卻什么辦法都沒有,只覺得轟然之間兵敗如山倒,內心被鐵蹄踏出了一片狼藉,無數影色聲響已像千軍萬馬喧囂而過,鋪天蓋地的塵埃蒙得他窒息。他知道俊流要被這浩劫虜去,卻只來得及驚鴻一瞥,手忙腳亂地撲騰了一陣,什么都抓不住。
正是倉惶失措之時,他看到俊流微微張開了嘴,頓時一個激靈,猛地將人抱進懷里,嘴唇壓上去緊緊堵住了對方的那口氣息。他直覺這就是俊流的最后一口氣了,他得把它好好含住才行。
彥涼連動得不敢動,就像護著一絲星火,生怕動滅了他,就這么不知道含了多久,嘴里的那口熱氣始終沒散。雨聲漸漸稀疏了一些,身后的樹林傳來了響動,是卡索帶著獵物回來了。
他收集到了一些可食用的植物根莖,還打了兩條蛇,捉了一堆青蛙,甚至還有昆蟲,基本已經使盡解數,把沿途能吃的都搜羅干凈了。
卡索拿出匕首,幾下把獵物開膛破肚清理一番,又用雨水沖干凈了血,迅速地抹上了一層鹽巴,遞給了彥涼。
生肉還帶著腥氣,但對餓到極點的人來說,已是求之不得的美味了。彥涼用牙齒撕扯下一縷肉,混合著富含淀粉的植物根莖一起細細嚼碎,然后照例嘴對嘴地喂給俊流,像是動物在給后代哺食一般。他不厭其煩地喂著,食物的味道激發了求生的本能,俊流也漸漸開始主動吞咽了。
卡索看著他倆,自顧自地大嚼著,面無表情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在黑沉沉的夜幕中,三個人安靜吃完了這頓潦草的野味,全程都沒說一句話。而雨聲也終于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