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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桑德的府邸離開時,天已經快黑盡了。
即使是帶槍的監察官,也不允許獨自停留在入夜后的中心區里,一些仇視政府的激進分子常常會讓事態變得無法預料。
車子安靜地沿著最快的路線回到了三區通高速路上。夜晚的關卡似乎比白天更為嚴厲,齊洛耐心地接受著荷槍實彈的士兵的檢查,直到最后確實駛出了中心區,才不由得真正放松下來。
黑暗中,阿耳戈斯塔的光亮就像昆蟲的復眼般晶瑩瑰麗,逐漸退到遠方的天際下,充滿神性地俯瞰著腳下的廢棄都市。中心區表面道德淪喪,混亂無序,實際上這腐爛的根基早已盤根錯節地蔓延到了地底深處,重新定義了人類社會的形態。即使掘地三尺,放上一把能燒蝕所有魑魅魍魎的烈火,也難以撼動其幽暗的內核。它像一片上界的陽光無法觸及的深海,已經于漫漫永夜中形成了特有的生存法則。
丘堡黑市這塊大骨頭啃到現在還只是觸及皮毛而已,這個市場雖然沒有實體,但已經成為了達魯非最有名的地下交易渠道,并逐漸脫離政府的控制,成為中心區的獨立權力集團。當外層區統治者意識到這方勢力的棘手時已經晚了,中心區早已水深莫測,只能讓監察官身先士卒,以追查犯罪者的名義,逐漸試探它的規模與結構。
安全局作為政黨的鷹犬,是為了監督和抑制腐敗的警察機構,所設置的上級治安管理部門,除了幕后的日常監督外,也可直接參與案件的調查。但對于越來越多的監察官來說,定期到管轄區巡視就是工作的全部,高一級的權力所帶來的福利也逐漸軟化著他們。
而敢于站在最前線的人,除了迪唯這樣追求名正言順地使用暴力的家伙,齊洛也有著堅持下去的理由。
亮得發藍的探照燈光勻速地滑過車身,便又緊貼著地面游開,像一團無聲巡邏在空氣中的幽靈。
光柱不時地掃過外墻上方的鐵絲網,在地面投下整齊律動的黑影,在被拉長后又漸次倒伏。架著重機槍的士兵站在高高的崗哨上,看見車子停在了住院部的門口,不由地投過去一瞥。
齊洛拉開車門,門廳透出來的雪亮燈光不帶有一絲人情味,冷寂地映照這遲到的訪客。
原本隸屬于普蘭軍事基地的醫院至今還實施著嚴格的軍事化管理,雖然由于外層區的擴張,原本坐落在遠郊的這座醫院變得離城區越來越近,加上戰事的偃旗息鼓,政府已計劃將它開放給普通民眾,但在正式的決定下達之前,它仍然森嚴如堡壘。
主治醫師像是事先約好般坐在護士站旁,齊洛剛剛走出電梯便和他撞了個正著。
“今天已經把骨折的位置都固定好了,胸腔有一些積血,都已經抽凈,并發的炎癥也用了藥。臟器都還完好,其他的就是一些皮外傷了……”
“他吃東西了嗎?”
“我們只給了一點稀粥和牛奶,太多的話他身體會受不了。”
“多久可以出院?”
“恢復期至少要三個月左右,我知道你們要得急,一個月就可以解除固定,讓他在牢里安分點就好,”看齊洛沉默不語,醫生以為了解這些監察官的心思,緊接著說,“要是這也等不了,你下星期就可以帶走他,扔到監獄的衛生所里做后續治療吧。”
說著兩人已經站在了漆黑的病房門口,齊洛腳步頓了一下,向這位軍醫點頭致謝。對方笑了笑,便十分知趣地離開了。
齊洛也說不清楚為何又要迫不及待趕來這里,明明有很多事情做,卻感到無處可去,沒有心思去安全局加班,也不想回到那個簡單冷清的宿舍。在辦案的無數個間隙里,他的腦子就像突然當機一般地發問,俊流真的來了嗎?
然而當他又一次看見他的臉,他又懷疑他們其實根本就沒分開過,為什么一切都變了?
窗外通明的探照燈光把云層映成灰白色,也淡淡照亮床的一側。齊洛沒有開亮天花板上那盞會讓所有細枝末節都無所遁形的日光燈,下意識認為黑暗的掩護對于彼此都是好的。
“我餓得睡不著……”聽見靠近床邊的腳步聲,俊流微微側過頭來,低沉含糊地問,“有飯吃嗎?”
等他認出來人的模樣,便微微睜大了眼睛,兩顆眸子在瘦削的雙頰上顯得更圓潤飽滿,像黑珍珠一般熠熠發亮。
屋里沒有開制冷機,薄薄的舊棉被只蓋了一角。他的身上穿著寬松的棉質病號服,敞開的領口露出突兀的鎖骨,從短袖和褲腳中露出來的手臂和腳踝只有清晰的骨頭形狀,手背上插著輸液針的靜脈曲張暴突。齊洛有些恍惚,與他分開時俊流正值青春的鼎盛時期,朝氣蓬勃之姿仍歷歷在目,而今面前的人卻已經如同一副空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