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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間,魏無羨的嘴角重新彎了起來。
那根劇毒的小針被拔出,不知扔到哪個角落里去了,什么刺痛剎那間一掃而光。魏無羨自言自語道:“奇也怪哉。藍湛這么悶的一個人,怎么能總是讓我這么開心呢?!”
藍忘機下樓來的時候,就看到魏無羨一個人坐在臺階上笑得癲狂繚亂,見他來了,好容易才站起來。沿路走,沿路笑,像是中了什么奇怪的毒。
藍忘機忍不住道:“……我昨晚究竟還干了什么?”
一定沒有那么簡單,否則何至于讓他笑到現在???
魏無羨摸摸下巴,道:“我還是不說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是憋不住。擱以前你肯定又要說我無聊了。好吧,我不笑了,講點正經的。其實,昨天在常家墓地那里,我還想到了一些事情,沒來得及告訴你。”
藍忘機道:“講。”
魏無羨道:“咳。那個酒鋪的伙計說過,常宅和常氏墓地作祟拍棺,是在十年之前。我聽的很仔細,他的意思,明顯是說,現在已經沒有作祟了。而我們一來,拍棺聲又忽然重新冒出來了。這肯定不是巧合。
“但我認為,拍棺聲再響起的原因,并不是因為我們來了。而是因為,那個掘墓人,把好兄弟的軀干挖出來了。”
藍忘機聽得很是專注,魏無羨見狀,又想起他昨晚喝醉時,專注地握住他兩根手指,痛苦地強忍笑意,嚴肅地道:“所以,我在想,這個五馬分尸,可能是一個惡毒的鎮壓法門。分尸者是有意挑選那些異象作祟之處安置尸塊的。
“道理和清河聶氏祭刀堂鎮壓刀靈和壁尸的法子是一樣的,以毒攻毒,相互制衡,維持平衡——也許本來就是向聶家的祭刀堂學的。
“最開始被發現的那只左手,原先也應該是用類似的方法鎮壓著的。否則以它兇悍嗜血的程度,不會等到那時候才在莫家莊被人發現。
“采用這種惡毒的鎮壓方式,把尸體和魂魄各自切割并投放到相距極遠的地方,無非是不讓它們合到一起。也就是說,當它們合到一起,拼湊成一具完整的尸身時,一定會發生什么讓分尸者非常害怕的事。比如,好兄弟就會找他去報仇。”
藍忘機總結道:“湊齊尸身,兇手自現。”
魏無羨道:“言簡意賅,自愧不如。還有就是……希望好兄弟的怨氣只是針對兇手一個人吧。否則湊齊了四肢、軀干和頭顱之后,我們要面對的,就是一具怨氣沖天、修為極高、殺性極重的兇尸了。”
一路西南而下,這次,左手指引的地點,是大霧彌漫的蜀東。
一座當地人人恐避之而不及的鬼城。
☆、第33章 草木第八
蜀東一帶河谷眾多,高山屏峙,地勢崎嶇不平,風力微弱,因此許多地方常年霧氣彌漫。
兩人筆直地朝著那只左手指引的方向前行,經過一個小小的村莊。
幾圈籬笆圍著茅草蓋頂的土房,一群花色駁雜的母雞小雞在院子里進進出出啄米,一只羽光鮮亮的大公雞站在屋頂上,抖抖雞冠,單腳站立,警惕地轉動脖子,向四面八方掃視。
甚幸,沒有人家養狗。估計這些村民自己一年到頭都不夠吃幾塊肉,更沒有多余的骨頭來喂狗了。
村莊前方有一處岔路口,岔向三條不同的方向。其中兩條路都光禿禿的,足跡頗多,看得出經常有人行走。最后一條卻已雜草叢生,厚厚一層覆蓋了路面,一塊方形石板歪歪站在這條路的方向上。石板年歲已久,飽經風霜,一條大縫從頭裂到了腳,石縫里也有枯草鉆出。
石板上刻了兩個大字,似乎是此路通往之處的地名。下面那個字勉強看得出來是個“城”字,上面那個字則筆畫頗多,字形繁復,又正好被那條裂縫貫穿而過,剝落了許多細碎的小石。魏無羨彎腰撥開亂草,拂去灰塵,依舊看不出來是個什么字。
偏偏那條左手臂所指的方向,就是這條路。
魏無羨道:“不如去問問這些村民?”
藍忘機點了點頭,魏無羨當然不會指望他去問,笑容滿面地走向那幾名正在撒米喂雞的農家女。
那幾名女子有少有老,見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走近,都緊張起來,似乎有點想扔了簸箕逃進屋里。魏無羨笑吟吟地說了幾句話之后,她們才慢慢鎮定下來,略羞澀地應答。
魏無羨指著那塊石碑,問了一句,她們先是齊刷刷的臉色一變,猶豫半晌,才斷斷續續、指指點點地與他交談起來。期間,一眼也不敢多看站在石碑旁的藍忘機。魏無羨認真地聽了一陣,一邊嘴角一直揚著,末了,似乎調轉了話題,引得那幾名農家女也舒展了顏色,又放松下來,不熟練地沖他微笑。
藍忘機遠遠盯著那邊看,等了半天,也不見魏無羨有回來的意思。他慢慢低下頭,踢了踢腳旁的一塊小石子。
把這塊無辜的小石子翻來又覆去地碾了好一陣。再抬起頭,魏無羨還是沒回來,反而從懷里拿出一樣東西,交給了說得最多的那名農家女。
藍忘機呆呆站在原地,實在忍不住了。正在他準備邁開步子走過去時,魏無羨總算是負著手悠悠地踱回來了。
他站回到藍忘機身邊,道:“含光君,你應該過去的。她們家養了兔子呢!”
藍忘機卻沒對他的調侃有所反應,狀似冷淡地道:“問出什么了。”
魏無羨道:“這條路通往義城。石碑上的第一個字是‘義’字。”
藍忘機道:“俠義之義?”
魏無羨道:“我也是這么問的。也對,也不對。”
藍忘機道:“何解。”
魏無羨道:“字的確是那個字,意思卻不對。非俠義之義,乃義莊之義。”
他們踏著亂叢雜草走上這條岔路,將那塊石碑落在身后。魏無羨繼續道:“這幾位姑娘說,自古以來,住在那座城里的人,十之五六都短命,要么短壽,要么橫死,城中供置放尸體的義莊非常多,當地特產棺材紙錢等喪葬陰奉之物,無論是做棺材還是扎紙人都手藝精湛,所以就叫了這個名字。”
藍忘機沒有問為什么城中居民不棄城離走。他們都明白,如果一個地方的人世代扎根于此,是很難讓他們離開的。只有十之五六的人短命,似乎還可以忍受一下,說不定自己就是那另外的十之四五。而且,生在這種窮鄉僻野,離了家鄉,多半就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
路上除了枯草亂石,還有不易覺察的溝壑。藍忘機目光一直留意著魏無羨的腳下,魏無羨邊走邊道:“她們說,這邊的人很少去義城,里面的人除了送貨出來,也很少離開。這幾年幾乎沒見到人影。這條路已經荒廢了好幾年沒人走了。果然難走。”
藍忘機:“還有呢。”
魏無羨:“還有什么?”
藍忘機道:“你給了她們何物?”
魏無羨道:“哦。你說那個?是胭脂。”
他在清河的時候,向打聽行路嶺的那名江湖郎中假道士買過一小盒胭脂,一直帶在身上。魏無羨道:“向人家打聽事情總得給點答謝。我本來要給銀子,把人嚇壞了,不敢收。看她們很喜歡那個胭脂的香味,好像從沒用過這種東西,就送出去了。”
頓了頓,他又道:“含光君,你這樣看著我干什么。那盒胭脂是不算好。但現在我又不比從前,整天身上帶一堆花花草草釵釵環環到處送姑娘。真沒別的能送的了,有總比沒有強。”
像是被喚醒了什么很不愉快的回憶,藍忘機眉尖一抽,慢慢扭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