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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典型的金家人。
藍忘機皺了皺眉。金凌還要說話,忽然發現自己無法開口,喉嚨也發不出聲音了,登時大驚失色。江澄一看,金凌的上下兩片嘴唇竟被粘住了一般無法分開,臉現薄怒之色,先前那勉勉強強的禮儀也不要了:“姓藍的!你什么意思!金凌還輪不到你來管教,給我解開!”
這禁言術是藍家用來懲罰犯錯的族中子弟的。魏無羨沒少吃過這個小把戲的虧,雖不是什么復雜高深的法術,非藍家人卻不得解法。若是強行要說話,不是上下唇被撕得流血,就是嗓子喑啞數日,必須閉嘴安靜自省,直到懲罰時間過。藍思追道:“江宗主不必動怒,只要他不強行破術,一炷香便自動解開了。”
江澄還未開口,林中奔來一名身著江氏服色的紫衣人,喊道:“先生!先生啊!”再見藍忘機站在這里,臉現猶疑。江澄譏諷道:“又有什么壞消息要報給我了?”
這名下屬小聲道:“不久之前,一道藍色飛劍,把您安排的縛仙網破壞掉了。”
江澄道:“破了幾個?”
“……全部……”
四百多張!
江澄心中狠狠著惱了一番。
真是沒料到,此行這般晦氣。原本他是來為金凌助陣的,今年金凌十六歲,已是該出道和其他家族的后輩們拼資歷的年紀了。江澄精心篩選,才為他挑出此地,四處撒網并恐嚇其他家族修士,讓他們寸步難行、知難而退,為的就是讓金凌拔得這個頭籌,讓旁人不能跟他搶。四百多張縛仙網,雖近天價,對云夢江氏也不算什么。可網毀事小,失顏事大!藍忘機如此行事,江澄只覺一口惡氣盤旋心頭,越升越高。他瞇了瞇眼,左手有意無意在右手食指那枚指環上細細摩挲。
這是個危險的動作。
修真界人人皆知,那枚指環乃是個要命的厲害法寶。一旦江家家主開始碰它了,便是有殺意了。
☆、第8章 驕矜第三3
不消片刻,江澄便將絲絲敵意克制起來。
他雖然不快,但身為一門之主,卻也有更多的考量,不能像金凌這種小子那般沖動。
自從清河聶氏衰落之后,如今修真界三大家族鼎立。金藍兩家由于家主私交甚篤,本來就甚為親近,他獨立把持云夢江氏,在三家之中可以說處于孤立狀態。藍湛此人雖然不是藍家家主,卻是仙門名士,威望甚高,與家主又素來和睦。能不撕破臉皮,最好不要撕破臉皮。
再來,江澄的佩劍“三毒”與藍湛的佩劍“避塵”從未正經交鋒,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他雖有這枚寶戒“紫電”在手,藍湛那具“忘機”琴卻也有赫赫威名。江澄最無法容忍的就是落于下風,沒有把握,絕不貿然動手。
想通此節,他便慢慢收回了摩挲那枚戒指的左手。
看來藍忘機已打定主意要插手此事,他再做惡人也不方便。暫且記下這一筆,今后多的是機會跟此人清算回來。江澄做出權衡,轉頭見金凌仍憤憤捂嘴,道:“含光君要罰你,你就受他這一回管教吧。能管到別家小輩的頭上,也是不容易。”
藍忘機從不爭口舌之快,聽若未聞。他話中帶刺,又是一轉:“還站著干什么,等著食魂獸自己撞過來插你劍上?今天你要是拿不下這只食魂獸,今后都不必來找我了!”
金凌狠狠瞪了魏無羨一眼,卻不敢去瞪罰他禁言的藍忘機,收劍入鞘,對兩位長輩施了禮,持弓退走。藍思追道:“江宗主,所毀縛仙網,姑蘇藍氏自會如數奉還。”
江澄冷笑道:“不必。”選了相反的方向,信步下山。身后下屬噤聲跟上,心知回去免不了一通責罰,愁眉苦臉。
待他們身影消失,藍景儀道:“這江宗主怎么這樣!”說完才想起藍家家教,背后不可語人是非,嚇得看了含光君一眼,閉嘴回縮。藍思追對魏無羨淺淺一笑,道:“莫公子,又見面了。”
魏無羨扯扯嘴角。藍忘機卻開口了,指令簡潔明了,辭藻毫不華麗:“去做事。”
數名小輩這才想起來大梵山是做什么的,收起其他心思,恭恭敬敬等含光君其他教誨。藍忘機又道:“盡力而為。不可逞強。”
這聲音又低又磁,若是靠得近了,定要聽得人心尖發顫。眾小輩規規矩矩應是,不敢多留,朝山林深處走去。魏無羨心道,江澄和藍湛果真是完全不同的人,連對晚輩的一句叮囑都截然相反,卻見藍忘機向他微不可查地點點頭,微微一愣。
藍湛這人從年少時起便一本正經得令人牙疼,嚴肅死板,仿佛從來沒有過活潑的時候,眼里揉不得半點沙子。凡涉及魏無羨所修之道,從沒有過好臉色。藍思追應該已告知他莫家莊之事了,既知他修邪路,卻仍對他點頭致意,想來是謝他莫家莊為藍家小輩解困。魏無羨幾乎沒怎么受過他這般待遇,不假思索地也還了一禮,再抬頭時,藍忘機背影已消失。
頓了頓,他也朝山下走去。
大梵山里的食魂煞,他是不能要了。畢竟他和誰搶,也不會和金凌搶。
竟然是金凌。
蘭陵金氏族中那么多子弟,他實在是沒想到,恰恰遇到了金凌。若他知道,又怎會譏嘲他“有娘生沒娘養”?如果是別人對金凌說這句話,他會教這人知道,什么叫禍從口出。可是這么說的,竟然是他自己。
靜立片刻,魏無羨揚手給了自己一耳光。
灌木叢一番悉悉索索,魏無羨這一耳光甚是用力,右臉熱剌剌的,忽然瞥眼見冒出個花驢的頭,垂下手。那只驢子蹭了過來,魏無羨扯了扯它的長耳朵,苦笑道:“你要英雄救美,卻讓我去見義勇為。”
花驢子正哼哼唧唧,山坡盡頭,迎面走上來一波修士。四百多張縛仙網被藍忘機一劍斬了之后,原先那些在佛腳鎮上踟躕的修士們都重新涌了上來。魏無羨考慮片刻,要不要再把他們打下去,想了想,還是默默讓開了道。
這群服色混雜的各家子弟邊走邊抱怨:
“這個金小公子,金家和江家都這樣慣著他,小小年紀便這么霸道跋扈,日后若是讓他接掌了蘭陵金氏,修真界還不得翻天。咱們都別活了!”
魏無羨放緩腳步。
一名心軟的女修道:“金家和江澄怎能不慣著他?那么點小便父母雙亡還險些夭折,虧得命大才活下來。”
“父母雙亡又如何,世上父母雙亡的多了去了,人人都像他這般德行,那還得了!”
“這魏無羨也真下得去手。金凌的母親可是他青梅竹馬的師姐,江澄的親姐姐啊。”
“誰叫他對江厭離求之不得,人家嫁的又是跟他素有過節的金子軒。”
“魏無羨怎么跟誰都有過節……”
“還有誰?”
“含光君啊!兩看相厭,人盡皆知。他倆少時同窗習禮,據說那時就水火不容。”
“如此說來,真是仇家遍地、天怒人怨呢。今番多虧含光君,否則這次只能望‘梵’興嘆了……”
走了一陣,忽有淙淙溪水之聲流入魏無羨耳中。
這是他來時不曾聽到的,魏無羨這才覺察,他走錯了下山的道,岔到另一條路上了。
他牽著驢子,來到溪水之邊。月上梢頭,溪岸上空無枝葉遮擋,灑滿一片霜白。溪水倒影之中,他看到了一張朦朧的面孔,隨著水流變幻莫測。雖看不真切,卻能想象,這是一張多么滑稽可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