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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驚瀾淺聲應了,旋即松開手去拿玉笏,忽見她身子搖了搖,連忙又踅身把她摟回了懷中,皺眉道:“不舒服?”
“沒有,就是沒睡醒。”說著,夜懷央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眉眼間似攏了團薄霧,不甚清醒。
“讓她們伺候吧,你再回床上睡一會兒。”
“唔,好。”夜懷央也沒有勉強自己,揉著眼睛往內室去了,把剩下的事都交給了婢女。
別人都說嫁人之后要比做姑娘的時候更勤快,每逢朝暾上窗便要起身服侍公婆及夫君,束冠整袖遞巾奉粥樣樣都缺不得,她可完完全全倒過來了,在家里還是夙興夜寐,結果到了王府就開始犯懶,這不,才為楚驚瀾更了衣就困得呵欠連天,稍不注意就往地上栽,月牙在邊上看得直嘆氣。
嵐煙閣住著的那位可是早就起來為王爺準備膳食了啊,小姐這樣可怎么得了……
月牙正準備進房去勸夜懷央幾句,誰知就這么一轉眼的工夫她又躺下了,整個人蜷在捻銀絲緞面錦被里,兀自睡得香甜,手里還攥著一枚翡翠勾玉,像是王爺隨身佩戴的那個,可上頭系著的絲線怎么斷了……
琢磨了片刻,月牙忽然紅了臉。
怕是昨兒個夜里王爺發了狠,小姐受不住才給拽斷了吧?回到王府半個月以來,這也不是第一件弄壞的玩意兒了,大到玉硯印璽,小到褻衣褻褲,都弄得稀碎,動靜不知道有多大,搞得唐侍衛還以為是進了刺客……
想著想著,月牙愈發覺得難為情,迅速替夜懷央掖好被子就出去了。
她這一覺足足睡到了太陽曬屁股,而同一時間的金鑾殿上,幾派大臣已經吵得不可開交。
“啟稟皇上,微臣認為瀾王平叛有功,理當嘉獎?!?
“微臣反對,雖說逆賊鄧氏之死乃是平定靖州軍的關鍵所在,但瀾王此等先斬后奏之舉實在令人無法茍同,若各地州府的官員都上行下效,還有何王法可言?”
“李大人所言甚是有理,微臣附議?!?
朝堂上的形勢正處于白熱化,多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語爭論個沒完,言辭犀利的頗有幾個,總能把人噎得面色青白,楚驚瀾淡漠地站在這一片嘈雜聲中,任他毀譽加身,自巋然不動,仿佛沒有什么東西能夠影響到他。
怪的是皇帝也沒什么反應,就這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隱隱勾起,透著一股陰冷之氣。
“皇上,臣有本要奏?!?
隨著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響起,前方有人緩緩出列,頭戴儒冠,身穿緋衣,赫然是御史臺舉足輕重的人物——御史大夫顧詠。只見他先是彎腰行了個禮,然后垂首攬袖不動,就這么靜靜地等待著皇帝發話。
“準奏?!?
皇帝嘴唇微張,兩個字輕輕落地,殿上眾臣頓時屏氣凝神,再無議論之聲。
顧詠又深施一禮,爾后才握緊了玉笏緩聲道:“如今北方邊境兵頹將弱,深受夷族侵擾,一直是皇上的心頭之患,而瀾王久居北地,對其情況極為熟悉,靖州一事又處理得非常妥善,足以說明其能力卓絕,堪為皇上的左膀右臂,故臣認為北境之亂交由他來處理再合適不過,定會為皇上掃除所有憂患?!?
他這一開口,竟是連嘉獎之類的套話都略過了,直接要求楚驚瀾參政,一時之間四座皆驚,皇帝卻是似笑非笑地望了他片刻,眉梢微微一挑,道:“哦?是嗎?”
顧詠還未說話,另一個渾厚的聲音隨即響起:“顧大人這話可是在說北境諸將治軍不力、州府吏治不嚴?”
是岳廷。
顧詠似乎早就料到他會跳出來,四兩撥千斤地說:“岳大人想多了,老夫不過是在陳述事實罷了,是非自有公斷?!?
“那我也來說一說事實?!痹劳⒎鹘蟪隽?,蒼青色的袍子在身后劃開一道弧線,“對付外敵講究的是上下協作,瀾王雖在北地居住多年,卻并沒有參與過軍政之事,此時貿貿然插一腳進來難免會讓軍心動搖,以為他們不受朝廷信賴,屆時非但見不到成效,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認為北境之亂當由其自行解決,朝廷只需提供必要的援助即可。”
“岳大人身為中書之首,文學才望皆令人難以望其項背,如今卻說出這種狗屁不通的話,當真教老夫嘆為觀止?!?
顧詠說話是出了名的直,重臣也好,皇親也罷,向來不留半分面子,岳廷被他這么一諷刺當場就黑了臉,卻無法像他這樣直白地罵回去,一時氣結,竟沒了話說。
謝淵見狀不經意地皺了皺眉,繼而開口道:“顧大人,此乃朝堂之上,你怎可……”
“謝大人莫非也是這樣想的?”顧詠轉頭看向他,老而彌銳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身軀,“哦,老夫忘了,北境三州之一的渝州正是謝大人族弟的管轄地區……”
言下之意,他是為了利益而發聲。
謝淵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卻沒有立刻反駁他,而是偷偷地瞄了眼皇帝的表情,見他并無異色才道:“顧大人,御史臺雖行彈劾糾察之職,可凡事講究證據,總不能如此亂潑臟水!”
顧詠老神在在地撫了撫胡須,用一種看戲的眼神看著他,頓時令他火冒三丈,可在顧詠沒有說話的情況下他再多反駁幾句,又顯得欲蓋彌彰,他只好暫且忍下了這口惡氣,心里暗道,這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匹夫咬起人來還真兇,只不過站錯了邊,且看皇帝等會兒怎么收拾他!
說也怪,皇帝今天的話似乎特別少,但也沒看出絲毫怒色,就只是靠在龍椅上看他們唇槍舌劍來往不停,幽深的瞳孔中似乎還隱藏著某種興奮。
有什么不對。
楚驚瀾眼角微微一斂,沉穩地觀察著整個局面,面色仍未有一絲波動,就在這時,王堅悠悠道:“臣附議顧御史,瀾王智勇超群,若有他從旁協助,定能讓皇上省卻不少煩憂?!?
顧詠的臉色突然凝住了,然而更令他始料不及的是,皇帝居然也同意了。
楚驚瀾的心猛地一沉,眼底風云狂涌,似見到無數把利劍逆光而來,直逼其身。
皇帝望著他笑了笑,一如普通人家的兄長那般親切,聲音卻猶如三千冰弦彈奏出的曲子,怎么聽都帶著一股涼意。
“朕便等著皇弟為朕分憂了?!?
楚驚瀾凝眸遠視,薄唇微張,輕吐四字:“臣弟遵旨?!?
這場暗潮洶涌的朝議就這樣結束了,下朝之后,岳廷來到了御書房。
剛進門,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就晃了他的眼,還有五彩流光夾雜其中,他稍稍抬目,發現皇帝正把玩著一只饕餮紋琉璃杯,式樣甚是熟悉,他一時卻想不起來,又不敢久看,遂掩下目光上前屈膝行禮。
“臣拜見皇上?!?
“唔,岳卿來得正好,舅父方才獻了這對杯子來,你也一同來賞賞。”
岳廷不知他話里深淺,于是微微側目看了王潁一眼,只見他神態沉肅如一泓古井,泛不起半點兒漣漪,讓人猜不透在想什么,于是岳廷收回了視線,端步上前來到御案邊,細細欣賞著那對琉璃杯。
“素聞王大人眼光甚佳,今日一見確實如此?!?
岳廷本也不是阿諛奉承之人,所以只象征性地夸了兩句,豈料王潁忽然發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