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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錦關城中潛藏著幾十名影衛,個個以一當百,如果鄧天貫隨隨便便帶上幾百名親兵過來圍剿他們,恐怕真的會被影衛反撲??稍捳f回來,把性命壓在這么薄弱的防線上未免也太兒戲了,他總覺得楚驚瀾還有其他底牌,只是沒亮出來罷了。
不過這都是后話了,為今之計是要把鄧天貫的殺心勾出來,要是他一直按兵不動,他們自然也就沒有反殺的機會了。
思及此,裴元舒也沒有再胡亂猜測些什么,只暗自期盼著唐擎風夜里的行動能順利,靜默半晌之后他起身告退,黑靴輕緩地踏至門邊,卻在意料之外停下了,他回過身,意味深長地望著楚驚瀾。
“王爺,微臣斗膽問一句,那門下省的嘉獎文書……是真是假?”
這話問得蹊蹺,本就是誘敵之計,文書理所當然是偽造的,可他偏偏覺得那上面的蓋印真到不能再真,若真如他所想,那楚驚瀾就太可怕了……
恰在此時,一名影衛旋身而入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裴元舒見他行色匆忙像是有要事稟報,也不好再追問下去,于是躬身行了個禮就出去了。影衛合上門扉之后才往里走,到了楚驚瀾面前直接攤開了雙手,一支小小的竹筒出現在上面。
“王爺,剛才從西院飛出了一只信鴿,唐統領不在,屬下便自作主張將其拿下了,這是繳獲之物,還請您過目?!?
楚驚瀾聽到西院二字眸心驟然一跳,想也未想就奪過了竹筒,信紙展于掌心的一剎那,那熟悉的字體讓他猛地震了震,幽靜的面容上隱隱透出股寒意來。
影衛試探著問道:“王爺,用不用屬下帶人去查查?”
“出去。”
極輕極淡的兩個字卻似雷霆萬鈞迎頭壓下,影衛心神遽凜,不敢再多言,立即轉身退下了,攏門的時候隱約瞧見銅爐里的火苗嗖地躥升起來,似乎在燒什么東西,而楚驚瀾就坐在邊上看著,側面輪廓極為冷硬,如被烏云籠罩,山雨欲來。
屋外疾風驟起,撲檐弄瓦,這一夜長得似乎沒有盡頭。
丑時中,唐擎風率隊突襲鑄造坊,擄走數本名錄及工匠,離開時不慎落下了腰牌,被人撿獲并層層遞至上級,最后交到鄧天貫手里時已過了個把時辰,他面色鐵青,立刻吩咐全城戒嚴,并叫來麾下將領及幕僚商議該如何對付楚驚瀾。
嚴寒冬夜,雪虐風號,岐陽王府卻悄悄沸騰了起來,燈盞次第亮起,人也相繼到齊,只是臉色都不太好看。
“爺,都這樣了還等什么?且讓我帶兵踏平他的住所,保管半只蒼蠅都沒法活著飛出來!”
說話的乃是上次在席上滿臉不服氣的那個漢子,也就是靖州軍的副統帥劉新,他嗓門極粗,又是穿甲佩刀之人,一張口便透出一股兇銳之氣來,旁邊的幕僚看得直搖腦袋。
“將軍,這般張揚行事只會驚動城中百姓,等消息傳了出去,朝廷就會以蓄意謀害瀾王的罪名揮軍北上,屆時該如何是好?”
劉新瞠目怒道:“你這般畏畏縮縮的有什么用?開始我們是想糊弄完這一陣讓他趕緊走,是他不識相非要找上門來,現在還有證據在手,我們動也是死不動也是死,還不如戰個痛快呢!”
幕僚嘆了口氣,不再與他爭論,徑自轉過身對鄧天貫說:“爺,我認為可以暫且穩住瀾王,伺機引他至城外殺掉然后再偽裝成意外,這樣便可免去百姓議論,亦對朝廷有了交代,至于皇帝……我想他應該是樂于見到這個這個結局的?!?
鄧天貫沉著臉考慮了半晌,覺得幕僚的計劃可行,但為了讓楚驚瀾不起疑心,還是要選個恰當的時機邀他出行,至于地點……先前在船上好像聽見他和那個女人說要去吳山觀流瀑,不如就選在那里吧。
一想到夜懷央,他眼中驀然閃過一道細沉的精光。
那個清冽如蘭的女子,自游舫別過之后無時無刻不在牽動著他的心,等解決了楚驚瀾之后,她就是他的人了。
五十一
蒼山翠柏,飛流激瀑,綠的羽蓋葳蕤,白的晶瑩剔透,交織成冬日的壯觀奇景,端的惹人心喜。
夜懷央不知聽誰說這瀑布下頭的清潭里有種稀有的銀魚,若是抓到了便意味著好運相伴,福壽綿長,她閑來無趣就去抓著玩了,月牙也寸步不離地陪著,兩人在布滿苔蘚的石塊上蹦來蹦去,魚沒見著,水倒是濺了一身。
岸邊有座六角亭,斗拱飛檐甚是挺翹,四面環壁,前后各有一處缺口任人進出,每當霧靄彌漫山岡時五步之外皆是迷蒙一片,唯有此亭皚皚挺立,直拔云端,遠遠望去猶如仙人居所,縹緲而清幽。
楚驚瀾和鄧天貫就坐在里面憑欄垂釣。
說來這已經過了好幾天,鄧天貫也算是個沉得住氣的,除了加強城門的看守檢查之外并無其他動作,直到今天才約楚驚瀾前來觀瀑,身邊也只帶了劉新和若干侍衛,看起來比小白兔更無害,若不是早已知曉他的目的恐怕真要被他蒙騙過去了。
一行人里頭只有夜懷央不知內情,所以玩得最盡興,亭子里的兩個人不約而同都把目光投向了她那邊。
“可惜內人這幾天身體不好,不然就能來跟如夫人做個伴了,她年紀這么小,陪著我們在這釣魚想必悶壞了吧?”
“岐陽王不必多慮,她向來懂得自己找樂趣?!?
往日提到夜懷央時楚驚瀾的聲音總是帶著一絲寵溺的溫度,今天卻莫名的冷淡,鄧天貫沒聽出來,唐擎風卻聽出來了,不由得鎖起眉頭朝瀑布那邊望了眼,一望之下差點驚得跳起來。
“夫人——”
亭內的兩人隨著他的喊聲轉過頭去,只見白衣勝雪,飄飄欲墜,眼看就要落入水中,辭淵的身影流星般劃過水面攔腰截住了她,再凌波輕點躍回岸邊,將她安全放下。
楚驚瀾眸心微縮一瞬,旋即淡漠地收回了視線,腕間沉穩如昔,連魚漂都不曾移動分毫,偏偏旁邊那個晃得厲害,顯然主人已心不在此,他冷冷抿唇,堅玉般的面容覆上一層薄霜,蔓延起無邊寒意。
鄧天貫后知后覺地回過頭來,瞧見那張面無表情的冰臉頓時悚然一驚,仿佛有股無形的壓力迎面罩來,連呼吸都有些困難,更不知該如何掩飾他剛才的行為,在這片持續的寂靜中,他的心已經被吊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水下忽然有了動靜。
“王爺,您的魚上鉤了?!?
裴元舒的聲音仿若一股清流,霎時打破了結冰的局面,鄧天貫反應過來之后不禁暗罵自己沒出息,怎會讓楚驚瀾這個將死之人鎮住了?他緩了緩,調整好心緒才道:“王爺果然厲害,我這半天都沒動靜呢?!?
楚驚瀾揚手甩桿,一尾大魚驀然躍出水面,銀鱗閃閃,水花四濺,轉瞬就落進了木桶之中,唐擎風上前取下魚鉤,那魚活蹦亂跳的,好幾次都差點脫手而去,他定睛瞅了片刻,忽然疑道:“這好像就是夫人要抓的銀魚……”
話音剛落,婉轉清音從后方傳了過來:“誰釣到銀魚啦?”
唐擎風彎身行禮,旋即讓到了一邊,夜懷央順著魚線望去發現連在楚驚瀾的桿子上,立時笑著撲上去攬住了他的頸子。
“我說怎么抓不到,原來這魚跟我一樣,都喜歡往王爺這兒鉆?!?
楚驚瀾垂眸看著她,神色有些細微變化,但就像冰消雪融的午夜,縱然冷意消退,盡頭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尋不到半點兒光亮。夜懷央沒有感覺到他的異常,說完這句話就蹲下來把魚放了,那魚撲騰了兩下,抖開幾串觳紋,然后猛地扎進水里不見了。
鄧天貫不解地問:“如夫人這是……”
“既然已經沾過了福氣,無謂再傷它性命?!?
夜懷央語聲淡淡,夾雜著明顯的疏離感,鄧天貫卻似聽不出來,仍然笑著夸贊道:“如夫人心地善良,倒讓鄧某慚愧了,可惜至今未釣上一條魚,不然也能學如夫人放生溪畔,積攢功德?!?
“岐陽王意不在此,自然無甚收獲?!?
楚驚瀾此話一出,在場的幾人都微微變了臉色,鄧天貫更是瞬間豎起了防備之心,緊盯著他問道:“王爺這話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楚驚瀾嘴角勾起一絲薄笑,滿含譏誚,冷冽懾人,“你不是來釣本王這條大魚的么?還藏著掖著做什么?讓他們都出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