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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呢。”她趕忙回了一句,然后就扯著嗓子沖屋子里喊:“德子,德子!張伯找你。”
三人走進了廳房,在有些昏暗的桌子旁坐了下來,那女人張羅著給兩個人倒了點水,過了好一會兒,右面房間才有個男人套了衣服走了出來,看樣子剛睡醒,頭發都是亂的。
他一見張伯,就露牙一笑,“喲,張伯來啦,我爸走了之后,您可就不登我們家門兒了,今兒是什么春風把您給吹來了?”他說完就眼晴就滴溜溜的看著老頭旁邊的那個小姑娘,長得真水靈,他家客廳窗戶小,顯得昏暗,可這小姑娘往那一坐,白得就像自個發光似的,連客廳的光線都明亮多了。
“我怕我來了,會忍不住替你爹教訓你這敗家子,陳家祖業都讓你敗光了!你真鐵了心要賣這房子?你賣了房子去哪住?”張伯拍了下桌子,質問陳文德,這個敗家子欠了一屁股債,根本過不下去,只差賣他老頭留下的房子了。
陳文德也沒把張伯的訓斥放在眼里,隨便拉了個椅子,一腿胯過去坐上了,“怎么著,張伯這是帶人來買房子啊,這姑娘是買主?哎喲,那我家老頭泉下有知,肯定得謝謝您,不過,這房子少了一千二不賣,至于上哪住,就不用你老爺子操心了。”
劉伯瞪著眼睛,顯然是被他氣到了,都是眼看著長大的后生,但畢竟不是他親爹,管不了那么多,他只能拿起煙桿吸了一口,隨后對溫馨說,“他就這個價,一千二,別的我幫不了你了。”
溫馨以為這邊房子最低一千五呢,沒想到滬市現在的房價這么低,比她想象中要便宜多了,據劉伯說,這樣的房子只有八百塊的市價,他這還是貴了四百。
所以溫馨也沒有講價,對別的來買房子的人來說,貴四百那都是道鴻溝,在別的地方八百就夠,這里要一千二,傻子才買。
現在買房的人還是較少的,畢竟有錢都有房子住了,有單位也都國家給分房,平常老百姓誰也沒有閑的拿八百去屯房,而農村那邊,手里有八百塊的人也少,都是年吃年用,沒幾個存錢的。
所以這一千二的房子根本賣不出去,溫馨喜歡這地點,他肯定要拿下的,而且院子窄長,完全可以蓋個面積不小的二進門,分個前院后院,又臨近街道,想干點什么都可以。
“行,你們手續全吧,我東西都帶了,我們現在就去過戶吧,早上九點房管所正好辦公時間。”沒想溫馨會這么爽快,倒把翹著腿一分錢不講的陳文德給弄愣了。
“你真要買?不嫌貴?”
“我嫌貴,可你也不給便宜啊,怎么樣,你同意賣嗎?”溫馨有點急,她挺急的,離開學雖然有十多天,但她想盡快買個地方,把行李拿過來自己住,招待所那邊一點也不方便,當然她心里也有點賭氣,也不知道是在賭氣什么,就是想離得遠遠的,讓他著急了才好,誰讓他總是一聲不吭的就離開,好似她一點都不重要。
陳文德眼睛一轉,“你這么急,是急著用房子?呵呵,你看我這屋子,再看看這格局,看看屋子的擺置,還有這些桌凳,都是老物件,全都送給你,怎么樣,再加二百?”
劉伯鏗的一聲,把嘴里的煙桿拍在桌子上,“陳德子,你還要不要臉了?我領來的人你也敢坐地抬價,你要敢加二百,我就叫你這房子永遠賣不出去……”劉伯覺得陳文德是在打他臉,別看老頭不吭聲,火氣是很大的。
溫馨真的覺得自己答應送的那一斤上好的煙葉,太值了,她幸虧多了個心眼,找了自己覺得說話有點份量的老人,幫她跑這一趟,要真是她自己過來,她想要痛快買下這房子可就難了,搞不好,以這個劉文德的無賴樣兒,他能欺負她是個小姑娘,坐地起價好幾回。
劉伯顯然有這個能力讓他賣不了去房子,所以在他的威脅下,陳文德最后不情不愿的取了房產證和其它證件,跟著溫馨和劉伯去了當地房管所。
陳文德家里一貧如洗,飯都要吃不上了,這時候有人愿意花一千二買他房子,他是求之不得,好比及時雨,他這價格,來了四撥問房子的人,問完就走了,下條街有一家六百就賣,早就搶了,他這是雙倍,人都不傻,放著便宜的不買,買他的,本來相買的人就不多了,價格又高,愣是半年多無人問津。
正是因為急用錢,所以他也就答應了,否則劉伯說話也不好使,當然還有他媳婦在他身后一個勁的拽他衣服,要他趕緊答應。
一千二啊,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陳文德之前的工作一個月才四十塊錢,不吃不喝一千二他得賺三四年,沒想到這老房子一千二真有人買,回頭他們再花個五六百,買個便宜房子住,白賺好幾百。
至于債,他們倆住在這兒天天被親戚催債,都快過不下去了,這次賣了房子,兩人就準備帶著錢一走了之,還不還的還不是他們說得算?
……
溫馨把自己的戶口本介紹信都放在包里帶著呢。
對方帶了證件后,她就跟著劉伯在巷子里七扭八拐的,終于,豁然開朗,走到進了一個三層小樓,里面有不少人,都是來政府這邊辦事的,房管所在二樓,這個時候辦事員很傲氣,眼睛都不正眼瞅人,進來了,人家讓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問什么就得說什么。
溫馨也才知道,這個時候買房子也要嚴格審查,還要看戶籍檔案材料,有專門的資料庫找,確定身份屬實,符合買房條件才能給辦理,并不是說看了戶口就直接給辦理了。
兩個辦事員還是看在溫馨有滬大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才手腳麻利的當天給辦好,畢竟人家一個大學生,也不好拖著人家給人一個壞印象,誰知道將來會分配到哪兒,而且這個年代能考上大學的,走到哪兒都能被人高看一眼,畢竟將來吃國家飯包分配,分配的時候說不定還是管房管所這一塊兒呢,也就沒有刁難和怠慢。
否則肯定是沒有這么快的,找檔案也不會這么麻利,就算給辦,也得等。
最后辦事員笑著跟溫馨要了產權房稅九塊錢,就給溫馨的這個房產證上蓋了公章。
原來那個陳文德的房契就作廢了,被回收銷毀。
大概是失去了房子,陳文德之前賣房子抬價的時候還不可一世,但親眼見自己的產契作廢,就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一樣,有些失魂落魄,畢竟是祖上的根,他給賣了,就好像沒了根一樣,那心情絕對算不上好。
所以,出了房管所,陳文德就拉著個臉,那三角小眼睛都能冒出狠光來,沖劉伯道:“快把房錢給我!”
之前他跟溫馨要房錢。但沒有過戶,溫馨信不過他。錢給了,他再賴帳呢?這個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幸好有劉伯,她在房管所,當著劉文德的面,把錢交給了劉伯手里,一分不少,一千二。
劉伯這個人雖然陳文德不尊敬,但信用還是信得過的,他看著劉伯那一沓十元大鈔,眼都綠了,于是就乖乖在房管所,沒怎么鬧事的把房子過戶了。
這時候他心情不好,哪還會客氣,一把將劉伯手里的錢搶了過去,帶著媳婦轉身就走了。
溫馨看著他們,心里有點擔心,他們還沒說什么時候搬走呢。
“你放心,他們今晚就能走,明天你就可以接房了。”劉伯大概知道溫馨想什么,抽著煙說了這么一句。
“劉伯,你怎么知道他們晚上就能走?”溫馨看他們這賴皮勁兒,說不定要拖個一月兩月不肯搬。
劉伯哼了一聲,“敢不走,我要把消息放出去,要債的能踩破他家的門檻。”
“謝謝你了劉伯。”溫馨露出了笑容,她說:“您先回那巷子里曬太陽等我,我去去就來。”說完溫馨就跑了。
她是高興的一蹦一跳的跑了,她現在包里正放著一張房張證呢,還是有著領袖像章的房產證,別問她為什么這么高興,因為她終于在這個世界上有個屬于自己的地方啦。
溫馨很感謝那個劉伯,于是她兌現了自己的諾言,不但去黑市買了一斤上等的好煙絲,根根金黃色,非常香,曬得也很好。
還去國營商店買了幾條不要煙票的香煙,還買了包糖,一起裝著,跑去小巷那里,劉伯仍然在那里聊天曬太陽,她把東西一股腦給了劉伯,給了就走,然后遠遠的對劉伯說:“謝謝啦。”
她跑太快,劉伯好像站起來要跟她說什么,她沒聽到,以為他是要把東西退回來,更加快了腳步。
然后滿心愉快的去私營菜館點了一菜一湯,吃了個飽,跑去招待所好好睡了一覺。
……
第二天,果然陳文德一家,人去房空。溫馨先去買了新的鎖,然后待在那邊打掃衛生,房子里那些被子褥子都沒有了,估計劉文德用車拉走了,就算拉不走,可能也跑黑市賣掉了,多少還值點錢,只剩下里面的一些笨重抬不動的舊家具。
這倒方便溫馨收拾了,也省得她往外扔東西了,她換了身衣服,帶了自制的頭巾口罩,用了三天時間,其間雇了人過來把墻皮去掉,粉刷成白墻。
墻一刷白,屋子馬上就亮堂了,之后她花了大力氣,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凈凈,那幾件家具,她留下來了。
就像陳文德說得那樣,確實是老物件,用料真實惠,特別沉,也就是因為沉,才賣不了,否則早搬出去賣掉了,溫馨看家具的樣子還挺好的,古香古色,就留了下來,將它們擦拭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