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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士成抬手讓容月起來,問道:“秦容月?你莫不是太傅秦修遠之女?”
“正是。”
“你不是跟著太傅回原籍丁憂?怎么會一個人跑到幽州來?”
“這,王爺不知道么,父親丁憂期滿已經返京了。”
“哦?本王這里離京城路途遙遠,消息總是有些晚的。原來太傅已經回京了。那你不隨父進京,來幽州有何貴干?”
容月抬頭,見趙士成還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自己,一手扶著案,一手捻著幾縷短髯。老王爺這顧左右而言他,是敷衍我吧?容月心里生氣,這都什么時候了,新皇都要登基了,趙王爺還在這兒兜圈子。容月索性往地上噗通一跪,說道:“請問王爺太子殿下有沒有來,若是來過,請王爺直言相告,容月感激不盡。”
“若是沒來呢?”趙士成還是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
“那么容月恐怕要叨擾幾日,在此等太子殿下。”容月直視著趙王爺的眼睛,神色不容拒絕。
趙士成臉色一沉,厲聲說道:“你好大膽子!假扮公主在先,威脅本王在后,你有幾個腦袋給本王砍?”
容月嚇得抖了一下,咬了咬牙,袖子里的拳頭攥了攥,仰著小臉說道:“容月就一個腦袋,砍不砍王爺做主。不過,死活我也要見了殿下。”
容月這句話說過之后,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氣緊張凝重得如有實質。趙王爺板著臉,周身散發出逼人的氣勢,容月覺得自己肩膀上仿佛扛了千斤重擔,壓得人只想軟癱下去,咬咬牙挺直了身子,容月心中暗道,這就是上過戰場染過鮮血的氣勢么,什么都不做只沉下臉就如此駭人。李輝站在趙王爺身后縮了縮脖子,心想,這丫頭膽子還真不小,整個幽州城都沒人敢和王爺頂嘴啊,王爺一發怒連世子殿下都得溜著邊兒跑呢。
“哈哈哈,太傅教的好閨女啊,不錯不錯。”趙士成忽然拍案而起,大笑著繞過桌案把還在發愣的容月扶了起來,問道,“丫頭,嚇到沒有啊?”
“啊?”容月看著笑盈盈的趙王爺一時間有點兒反應不過來,剛才還吹胡子瞪眼一副要砍人的模樣,這怎么忽然就笑了?李輝也樂呵呵的跟過來,說道:“姑娘莫怕,王爺和你開玩笑呢。”
容月左看看趙王爺右看看李輝,還有些心有余悸。
“怎么,不相信啊?”趙王爺扶著容月起身拍了拍容月的肩膀,面容一整,說道,“以后可是要開兵見仗了,不試試你的膽量,本王怎么放心讓你隨軍出征?戰場上那可是真刀真槍隨便一個大將那都是殺氣十足,你若是這么簡單便被本王嚇倒,那不管靈均怎么說,本王只能留你在王府了。你千里迢迢從京城來到幽州,可不是只為了求本王庇護的吧。”
“所以您就這么嚇唬我一個小輩兒?”容月緩過神來,鼻子一皺,不樂意了。
“呵呵,還生氣了呀,罷了,跟我去后宅吧。你也一路上辛苦了,先去歇口氣,王妃剛才傳了晚膳,咱等吃了飯再說啊。”趙王爺又端出一副笑呵呵的模樣,沖著外面喊,“秋桐,帶小姐去見過王妃。”
容月急道:“那殿下呢?聽您的意思殿下已經到了?”
趙王爺笑道:“來了來了,瞧你這丫頭急的。靈均昨天剛到,今天和我兩個兒子去校場了。他一來就打聽你到沒到,我和李輝他們都交代了,若見到孤身來拜見的小姑娘說姓秦,便帶進來。誰知道你還從哪里找了個小孩兒一起,還扮成丹陽。”
“如此說是我多此一舉了。”容月小臉飛紅,心里懊惱,看來自己以后還是要多學學,這天下事沒有那么簡單呢。
“無妨,你這小丫頭還挺有意思的,想得出來假扮丹陽,不怕本王直接把你拖出去砍了么?”趙王爺笑著說道。容月更覺尷尬,正看見方才那個丫鬟領著高長萬進來,連忙岔開話題說道:“這個小兄弟叫高長萬,是前朝函谷關守將高穎之的嫡孫。”
趙王爺見到高長萬也是好一番唏噓,又問了問他家里的情況,得知他早已孤身一人,更是連聲嘆息。帶著兩人見過王妃,王妃見到高長萬小小年紀便吃了不少苦,自是好一番憐惜,一起用了晚膳,也到了掌燈的光景。王妃拉了高長萬下去聊天吃點心,留下趙王爺把容月帶到書房喝茶,不一會兒前面有侍衛通傳說兩位少爺回來了。
“讓他們先到書房來一趟吧。”趙王爺吩咐說。
容月知道這是來見自己的,之前趙王爺說靈均和兩位少爺一起去校場,現在兩位少爺回來了,想必靈均也會一起來吧。偷眼看了看趙王爺,老王爺還是四平八穩的端坐著,目光放在書房一側,整面墻大的一副地圖。容月方才也仔細看過那副地圖,畫的應該是幽州界內一直往西北的疆域,出了幽州不遠就是朱筆標出的兩國邊界。再往西北的那些城池,名字都聽著陌生,遠遠的在地圖快到左邊角上,有北國都城黑水城的名字。整幅地圖畫的極盡翔實,從山川河流到官道小道都標注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看久了讓人頭暈眼花。
“父王萬安。”門口傳來兩聲渾厚的男聲,趙王爺應了句進來。只見房簾一挑,門口進來兩個英武的青年,兩個人都是頂盔摜甲,只不過沒拿兵刃。左邊一個外罩一件大紅斗篷,右邊一個是一件墨黑的斗篷。看樣貌都是四方臉,濃眉大眼,頗有幾分趙王爺的影子,只不過左邊一個年紀輕些,眉眼飛揚,右邊一個蓄了兩撇小胡子,顯得更沉穩。跟著兩人身后又進來兩個偏將裝扮的年輕人,其中一人進了書房便回頭掩了門,另一人進屋環顧了一下,看見容月頓了一下,然后邁步上前對著趙王爺躬身一禮,說道:“王叔萬安。”
☆、抽絲剝繭
趙士成揮手說了句不用多禮,然后指了指容月,笑瞇瞇的說道:“容月等著你呢。”
越靈均早年常去太傅府,平日里都是穿常服,偶爾遇上宮中大宴,容月也見過他著紫色朝服。而穿盔甲倒是第一次見,一身偏將制式的熟銅鎧甲平添了些許沉穩氣質,讓越靈均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更大了一些,而那張覆著寒冰似的俊臉和一雙凌厲的鳳眼,卻顯得他整個人有些過于冷酷而不近人情。
越靈均抬起頭,略勾起嘴角沖著容月漾出一個淺淺的笑,瞬間柔化了氣質。
“后面幾天沒遇到別的麻煩吧?”越靈均看看容月,小丫頭臉色不錯,雖然看著有些疲勞不過還算神采奕奕。這一身的盛裝倒是沒見過,沒想到幾年不見了,小丫頭也能扮出這樣挺端莊賢淑的模樣了。
容月搖了搖頭,反問道:“你也安好?”
“我倒也無事,只傷了幾個侍衛,不過好在都平安到了王府。”靈均應道。
兩人簡單問了兩句,便不再言語,只互相看著,好像要把對方的模樣好好印在心里。
“你們兩個有什么話回來再說,以后日子還長呢。明英、明杰,這位是秦太傅的千金。容月,這是本王兩個兒子,那邊盧統領你是認識的了。”趙士成打斷了兩個重逢的年輕人,指了指那邊兩位英武的少年將軍,右邊那個黑斗篷蓄了一點兒胡子的是世子趙明英,左邊那個紅斗篷更年輕些的是小兒子趙明杰。
而容月聽趙王爺說這才發現,方才關門的那人正是之前見過的羽林衛副統領盧毅。容月臉色一赧,心中懊惱自己怎么只顧和靈均打招呼,該有的禮數都沒顧上,連忙見過兩位少將軍,和盧毅是認識的,便也互相見了禮。趙士成等幾個年輕人互相見過,便讓兩個兒子和越靈均、盧毅去卸了甲胄換了衣裳,又叫來丫鬟沏上新茶,添了燈,整個書房照的亮堂堂的。待得趙王爺屏退下人,盧毅屋前屋后重新檢視一遍回來掩上門,眾人這才紛紛落了座。
趙士成看了看坐在右手邊的越靈均,明明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本應當在京城被眾星拱月一般環繞,如今卻一路躲避追殺,投奔到自己幽州王府。在趙士成看來,越國從立國之初的動蕩,到文帝之時應是剛剛踏上中興之路。當年自己反駁過,覺得文帝多此一舉杞人憂天。即使最后應下文帝所托,遠離朝堂,在遙遠的幽州鎮守,本也沒有期待有這么一天。直到突然聽說文帝駕崩,趙士成意識到自己逍遙的日子恐怕走到了盡頭,果不其然,前日終于等到了只帶著五十羽林衛翻墻進了幽州王府的太子靈均。
第一眼見到越靈均,趙士成就相信了他是太子。和結拜大哥文帝長得有八分相像,氣度還比文帝當年更沉穩犀利幾分。待得之后靈均拿出文帝早年留下的遺詔,物是人非,趙士成捧著遺詔,也不免睹物思人,落下兩滴濁淚。而靈均來到幽州王府當日,趙士成便接到了朝廷邸報,立五皇子越靈鈺為帝,淳王攝政。
“所以你們就認為是淳王?”容月不禁動容,手一抖,茶杯里灑出幾點茶水,落在披帛上暈出幾點暗色。
靈均沉默不語,趙士成也嘆了口氣。
“怎么會呢?淳哥哥不是還抓了刺殺先帝的刺客,還救你出京了嗎?”
靈均搖搖頭,說道:“這也只是猜測之一罷了,如今尚無定論。確實如你所說,如果是淳王的話,大皇兄這所作所為就太令人疑惑了。可是,現在淳王叔確實是最有嫌疑的人了。”
“因為淳王攝政嗎?”容月還是不敢相信,緊蹙了柳眉,手指絞著披帛的流蘇,問道,“你上次不是說,若淳王謀反,何必等到現在?”
“我只能說,之前淳王叔稱病不朝三個多月。而父皇駕崩之后,淳王叔只露了一面,絲毫沒有流露出參政之意。我當時的確提出請淳王叔輔政,可是王叔婉拒了。如今的形勢和當時相仿,區別只有我和五弟。五弟身子羸弱,性格更是軟弱,事事不愿出頭。給我做輔政大臣只能參政,而若給五弟做攝政王呢?”越靈均說到這兒冷笑了一下,雙手環抱,說道:“那便是與皇帝無異了吧。”
“那還有別的人有嫌疑么?”容月有些無法反駁,朝廷邸報發出,淳王的確是當下最大的受益者,被當成頭號嫌疑人也無可厚非,容月只覺得心底有些發冷,恍惚想起笑語盈盈的淳王世子越靈璧。
靈均應道:“當然,比如五弟的母妃王淑妃。雖然生母不在了,不過王淑妃膝下沒有皇子,作為五弟的母妃,她當然也希望五弟登基。加上如今三弟被安上了弒父殺兄的罪名,母后恐怕也要被牽連了。作為太后扶保幼主登基,這也是個不小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