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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慎時失了雙腿而已,這七年來,就遭受了那么多不公,這回即便是逃過了疾病的厄運,隨后要經歷的東西,恐怕會叫他生不如死。
他大抵,更情愿病死。
天道不公。
殷紅豆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抬手抹了抹眼淚,道:“明天御醫會來,御醫會告訴你,我沒有騙你。”
傅慎時到底沒有信她,只道:“明天老老實實地走,我如今這樣,你若執意要留下來,你將來若無事……你可知道會是什么下場?”
殷紅豆道:“哎,不跟你說這個了。我就是要走,我這個身份也走不成,最后還不是會被揪回來。”
傅慎時的手壓在窗戶上,他道:“我交代過我三哥了,讓他放你歸良。手足一場,他應下了就不會反悔,這次你大可放心的走。”
說完,傅慎時打開桌上的木盒子,隔著干凈沒用過的帕子,拿起里面折成一指寬的賣身契,通過窗戶縫塞了出去,他道:“既你來了,這個你自己拿著。”
殷紅豆抬眼,半截紙從窗戶縫里透出來,她伸手去拉,只拉出來大半截,就拉不動了,還有一小截,被傅慎時緊緊地捏住。
這是他與她,最初的羈絆,也是最后的。
放了她自由,傅慎時與殷紅豆,就再無牽扯,自此以后,她想走就走,想嫁就嫁。
殷紅豆捏著大半截賣身契,用了點力,也沒有太用力,這樣拉扯著,就能感受到他的力道。
賣身契如一條紅繩系著兩人,此刻卻要斷了。
傅慎時指頭輕顫,他要死了,才發現……竟然最是舍不下她,他的夙愿,不過是放她離開,祈求她能平平安安而已。
他語氣略有些調侃,道:“紅豆,你若早些以死相逼,我指不定已經放了你……”他又用低啞的聲音,道:“那天是我做的不對,我惱了才會說氣話,我從前對你說的話都是真的,我沒想過違反諾言。你不要恨我了,好不好。”
殷紅豆淚眼朦朧,沒心思在這個時候還特意去計較這個,她咬著唇,不漏出一點聲音,肩膀卻在輕輕地顫抖。
傅慎時又撫上她娟秀的影子,溫聲道:“我都替你了了心愿了,怎么還哭了呢。”
殷紅豆捏皺了半截賣身契,過了很久才平復下來,她抬起頭,就看到窗戶里邊,傅慎時的手掌貼在上面,她也伸出手,隔著窗戶,撫他的掌。
傅慎時看得見她的手,他貼著窗戶的手,更用力了,與此同時,他松了另一只手。賣身契像一條魚一樣溜出窗戶縫,到了殷紅豆的手里。
他道:“賣身契我叫時硯取出來,隔著帕子拿的,我手上還沒有長疹子,你摸了應該也不會有事。”
賣身契在殷紅豆的手里變成了皺巴巴的一團,她道:“……好。”她吸了吸鼻子,問他:“疹子都長哪里了?”
“身上和腿上,手臂上,手腕上好像也冒出來幾顆,臉上還沒長。”傅慎時語氣微頓,有點兒孩子氣地道:“希望臉上不要長,一顆也不要。”
他從前倒不多重相貌,如今卻想著,便是死了,面容也不能太丑。
殷紅豆很快接了話,道:“臉上不會長的。”
兩人沉默了許久,雙掌仍舊隔著窗戶相觸,一根指頭對應地貼著對方的指縫,若是沒了窗戶阻隔,十指必會相扣上。
殷紅豆先開口道:“我問了翠微她們,你不在的時候,院子里有人進來過。”
傅慎時道:“我知道,只我一人得了這病,定然是府里有人做鬼。”
殷紅豆皺了眉頭,道:“天花都還沒傳入京,如真是傅二所為,他倒是真有能耐……也真夠心狠手辣。”
傅慎時冷笑道:“疫病在南方早就傳開了,想取痘漿也容易。他恨不得我死,想置我于死地,想方設法做到也不足為奇。”
殷紅豆默然,傅二恨極了傅六,說到底,還是為了她,她問他:“你會放過他嗎?”
傅慎時知道她的性子,他想報復傅二,卻不想殷紅豆替他出手,便答非所問:“外面冷嗎?”
“還好,都入夏了,能有多冷。”
傅慎時道:“你今天肯定來得不容易,趕緊去歇著。”
殷紅豆道:“坐馬車來的,除了有些顛簸,倒也不覺得累。”
傅慎時在里邊兒道:“我累了。”
他收回了手,被時硯扶著下了羅漢床。
殷紅豆再站下去只能吹冷風而已,便也回了她原先住的廂房。
第106章
殷紅豆起的很早。
長興侯府里過來送吃食的人,來的也很早, 他們用木棍系著長長的繩子, 吊著食盒送進來。
殷紅豆從房里出來的時候,就瞧見翠微她們幾個正圍過去取食物。
翠竹和翠葉提了兩個食盒下來, 她倆先是打開了更精美的食盒,那是傅慎時和時硯的菜, 三道精致的小菜, 一大份飯, 而另外的食盒里,飯食就很隨意了。她倆的臉色瞬間黑了,似有不滿。
殷紅豆走過去,提了傅慎時的食盒, 道:“你倆要是再動六爺的東西, 就別指望出去了, 永遠陪著六爺吧。”
兩個丫鬟怵不過, 翠竹依舊嘴硬道:“我們就是看一眼,再說了六爺不好進食……”
殷紅豆瞪著她倆語氣不善地道:“六爺出事就是因為你們疏忽職守, 隱而不報, 你們本來早就該死, 別以為六爺病了就沒有人治你們, 你倆再越矩,我就讓你們早死早超生。”
倆丫頭癟癟嘴沒敢辯駁出聲, 心中卻不甘。
重霄院里就羅媽媽和紅豆管事, 羅媽媽早就是良籍, 并非專職照顧傅慎時,紅豆又不在府里,怪不上她倆。可她們兩個小丫鬟又不是院子里的管事丫頭,秦氏下命令讓她們去議事廳,誰敢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