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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奢卻是哼也不哼一聲,朗聲道:“藺大夫不必管我。”又冷笑道:“我今日方才知道,原來秦國真正主政的是白起將軍,秦王和相國還沒有發話,你就搶先要動手了。”
秦昭襄王臉色一變,喝道:“白將軍,不可無禮。”
相國魏冉見大王面上有拂然之意,知道趙奢刻意挑撥離間的話起了作用,忙使個眼色,命白起放開趙奢。
秦昭襄王寫信給趙王,提出用十五座城池換取和氏璧,無非是想要惹是生非,雖然向往和氏璧的風采,若真要用秦國十五座城池來換,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但是他親眼看到了和氏璧后,才知道為什么有那么多人拼死要奪取它——它的那種質地和光澤,當真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擁有它,就仿佛芳華絕代的美人的誘惑,令人無法抗拒。
秦昭襄王心中反復盤算,究竟還是愛惜玉璧,怕藺相如就此撞碎,弄得個一拍兩散的結局,連忙道歉道:“等一等!使者君何須如此?寡人怎么敢失信趙國呢!來人,快取地圖出來,為使者君指出預備給趙國的十五座城池。”
魏冉上前一步,正待說話,秦昭襄王向他點頭,示意心中有數。
藺相如卻道:“不用了。大王,和氏璧是稀世珍寶,天下人無不想得到它。我國大王雖然也愛不釋手,但卻不敢得罪大王,所以臨派臣出來時,齋戒五日,并且將群臣全部叫來,向玉璧拜辭。如今大王也應該齋戒五日,準備隆重的迎璧儀式,臣才敢獻出和氏璧。”
魏冉再也忍不住了,怒道:“藺相如,你好大的膽子,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挾我們秦國大王!大王,請立即下令將趙國使臣一行拿下,押到市集斬首示眾,以昭我秦國之威。”
藺相如腳下凜然不動,只將手中的和氏璧高高舉起,對準柱子。大殿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靜得連一旁傾水池中的滴水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秦昭襄王心道:“趙國使臣如此無禮,當殿對寡人不敬,其實倒是一件好事,秦國正好有了出兵趙國的借口。寡人可以下令將趙國使臣一行全部處死,再命白起率大軍攻打趙國。可是為什么寡人心中就割舍不下那塊玉璧呢?”
他心神不定,凝視了和氏璧好大一會兒,目光終于還是柔和下來,道:“好,寡人答應齋戒五日。”命內侍將盛放玉璧的木盒遞還給藺相如,道:“請趙國使臣先回驛館休息,五日后再在章臺舉行迎璧儀式。”
藺相如臉上亦不見喜色,平靜如初,躬身道:“多謝大王。”
秦昭襄王又叫住趙奢,問道:“你既是趙氏,可是跟趙國代相趙固有什么關系?”趙奢道:“趙固正是先父。”
秦昭襄王這才恍然大悟,道:“難怪寡人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有些眼熟。你的身形、眉目,倒真跟趙固有幾分相似。”
昔日秦武王與勇士孟說比賽舉鼎,秦武王失手砸死了自己,秦武王無子,諸弟爭立,但秦惠王八子江羋棋高一招,命弟弟魏冉控制了王宮禁軍,隨即殺死奪位的眾公子,預備立次子公子市為秦王。江羋所生長子公子稷當時在燕國為人質,趙武靈王聽到秦國內亂的消息后,立即派代相趙固率兵迎公子稷入趙,又一路護送到秦國,用武力要挾江羋改立公子稷為秦王。江羋因內局未定,不欲外結戰火,只得如趙武靈王所請,改立長子趙稷為秦王,是為秦昭襄王。趙武靈王雖然是出于趙國的利益考慮,但論起來還是對秦昭襄王有大恩,秦昭襄王一直對現任趙王不豫,就是因為趙惠文王困死了趙武靈王。
秦昭襄王當年由趙固護送到咸陽,二人風雨相伴,也算得上是交情親密的故人。他忽然認出趙奢是趙固之子,一時回憶起無數往事來,百感交集,最終改變了派人在半途強力奪取和氏璧的想法,道:“趙君先回驛館歇息,回頭寡人得空,再專門設宴好好款待你。”
趙奢道:“多謝大王。”
08
藺相如一行剛下章臺,白起便帶士卒追了上來,道:“白某奉命護送幾位回去驛館。”
藺相如料來對方無非是要監視軟禁自己,以免和氏璧有失,當即點點頭。
出來卻胡門時,一名內侍迎上來道:“你們是趙國使臣么?太后請幾位到咸陽宮相見。”
太后即是當今秦王的親生母親江羋,也是秦國的實際掌權者,人稱宣太后。這位宣太后行事任性,常常令人瞠目結舌。某一年,楚國攻打韓國,韓國早已經臣服于秦國,便派使者尚靳向秦國求救。尚靳是韓國有名的辯士,口才出眾,到咸陽后,用一番唇齒相依的道理說服了秦昭襄王。秦昭襄王預備出兵救韓,宣太后卻不同意,還將尚靳召進宮中,讓他當面解釋。尚靳又將韓、秦兩國“唇亡齒寒”的大道理說了一遍。宣太后道:“本太后當年侍奉先王,先王一旦把大腿壓在我身上,我就覺得沉重無比,疲憊不堪;但先王將全身都趴在我身上時,我反而覺得很舒服,這是什么緣故呢?其實是后面那種姿勢對我比較有利。現在秦國去救韓國,兵不眾糧不多,不足以解救韓國。但若真要興師動眾的話,我們秦國日費千金,又能得到什么好處呢?1”語驚四座,口齒伶俐的尚靳非但無言以對,還當場流下了眼淚。由此可見宣太后之為人何等放縱。
1此話原文為:“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韓,兵不眾,糧不多,則不足以救韓。夫救韓之危,日費千金,獨不可使妾少有利焉。”宣太后以性愛動作為喻言國家之“利”,于史絕無僅有。清人王士禎評論道:“此等淫褻語,出于婦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載于國史之筆,皆大奇。”
藺相如料想宣太后忽然召見,必定與和氏璧有關。他不欲再起風波,推謝道:“臣剛剛拜見過秦國大王,正要回驛館為迎璧儀式做準備,不如改日再去拜見太后。”
白起為相國魏冉從士卒堆中發掘,是堅定的太后一黨,冷眼喝道:“太后召見,豈能不去?”喝令士卒擁了藺相如幾人,強行帶來咸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