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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無話可說,只覺得心中說不出的快活。
“沈管家……回來就好。”半綠說罷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快活的退了兩步為兩人讓路。一只腳邁進謝府的剎那間,沈寂動作停了停,他側首去看身旁謝青芙微微上揚著的唇角,陽光落在她耳邊墜子上,泛起一道光,耀眼得他的眼前只剩下她。雙唇緊抿,終是將腳步落了下去。
義無反顧。
謝紅藥知道謝青芙同沈寂一起歸來的時候,已是晌午。半綠不讓謝青芙幫忙,一個人忙著替沈寂將渡水院的大門打開,走過生長得快有半人高的雜草,將他的包裹放好,又將里面的擺設與家具全都擦了一遍,忙得不可開交。待到她想起來這件事應當回稟給二小姐的時候,天雪已是自己發現了渡水院的大門洞開,帶著謝紅藥找了過來。
謝紅藥踏過地上桂花樹的葉子,一走進渡水院的門便聞到了枯草腐朽的味道,謝青芙正站在窗外,將園中搬來的一盤花放在窗臺上。她側過頭去看身旁的沈寂,沈寂微微頷首,她便又將花轉了個方向,讓花朵朝著陽光。
“青芙姐姐,天雪已將飯做好了。”
謝紅藥的聲音便是在這時響起來,平靜得像是沒有看到沈寂。謝青芙的手指顫了顫,閉了閉眼才回頭看向院門口。謝紅藥站在門口,面色絲毫看不出怒意。她打量了一個渡水院,而后側身對身邊的天雪道:“你去房間里,將沈公子的行李拿出來。”
“紅藥。”謝青芙見天雪聽話的進了房間,眉頭便微微的蹙了起來。謝紅藥唇角彎彎看了她一眼,又去瞥沈寂,眼中帶著抹打量,“青芙姐姐急什么,真正應該急的人都還云淡風輕,不是么?”
“隨你。”沈寂似略有躊躇,最后卻只說出這兩個字來。感覺到謝青芙在一瞬間有些無助的看向自己,他又淡漠的似安慰她一般道,“總有辦法的。”
謝紅藥唇角笑意褪去,看著他真的要去接天雪拿出來的包裹,忽然便又補充道:“你這是要走?”不等沈寂回答,她便看向他那管空蕩蕩的袖子,“我什么時候說過要趕你走了。你這人從以前到現在還真是沒變,一直都是這幅捂也捂不熱的討厭模樣。”
沈寂動作停住,只這一瞬間,就見謝紅藥轉身走出了院門口。
“這院子荒廢成了這樣,還怎么住人。謝府如今是破落了,什么東西都缺,但唯獨有一樣東西多的是,那便是空房間。”
天雪抱著沈寂的包裹,跟在謝紅藥的身后便離開了。半綠最先反應過來,對謝青芙雀躍道:“小姐,二小姐她愿意留下沈管家了。她要給沈管家安排房間呢。”
謝青芙兀自發著怔,半天才點了點頭,心底說不出是怎么樣的一種感覺。而沈寂,他沒有驚喜,也沒有發怒,平靜的轉過身,將半開著的渡水院的門帶上,直到半綠拉了謝青芙一步三回頭的走出去,他才一個人踏過那些半人高的枯草,出了他住了好多年的地方。
渡水院開了不過半天,又重新被鎖上了。
飯桌上沒有謝紅藥,一頓飯吃得格外安靜。飯后,天雪避開去了賬房的謝青芙,將沈寂帶到了后花園。謝紅藥就坐在亭子里,面前放著一方硯,一支筆,一本賬。園里的早開的紫荊花沿著亭子圍了一大片,沒人打理也仍舊繁茂得令人欣悅。謝紅藥側首望著那紫荊花,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啟唇道:“坐下罷。”
沈寂并未坐下,只道:“你若有事可以直說,青芙看不見我,很快便會找來。”
謝紅藥這才轉過臉來,一雙與謝青芙別無二致的黑眸望過來,臉上一點笑都沒有:“你還是坐罷。讓青芙姐姐看見你站在我面前,而我獨自坐著,造成什么不必要的誤會便更不好了。”
沈寂似是沉吟了片刻,才終于坐下來。這園中花氣襲人,卻又安靜得嚇人。
謝紅藥先開口,帶著質問:“你為什么要回來?”
“你只是要問這個?”沈寂漠然應答。
謝紅藥望著他低眉模樣,本是極力壓抑下去的嘲諷終是壓不住了,慢慢的便展露在了唇角:“沈寂,青芙姐姐單純,我卻并不好騙。她沒有吃過苦,一直生活在你與我爹的保護之下,漸漸的便養成了輕信的毛病。就像……你大約是答應了她,會留下來幫她,而她信了。”
沈寂抿唇不語。聽了這樣的話還保持著平靜,謝紅藥不由地望向了他的眼睛,只是他微微的低著頭,她便失去了猜透他心中想法的唯一途徑了。
她停了一停,將食指撫在了那本賬上。
“就像你說你什么都沒想起來……而她也對你沒有絲毫懷疑。”
謝紅藥不再說其他的話了,因為她發現上一句話已經足夠讓沈寂暴露出內心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動了一下,于是謝紅藥便收起了笑。
“你真窩囊。她忽然便厲聲道,“你從前騙她隨你私奔,是為了將她毀掉,繼而將謝家毀掉。而如今謝家已經風中殘燭搖搖欲墜,你還是不肯罷手,你仍舊在欺騙她。”她忽然便撐案而起,幾乎咬牙,“從第一次見到你,我便從心底里討厭你。因為我發現你是個窩囊得可怕的男人,那時候你明顯是被我的話惹惱了,但你為了標榜你的好脾氣強壓怒火。那時候你便開始騙她了,你是不是覺得她好騙,所以便專挑了她下手?你總是在騙她,你什么時候才會對她說哪怕一句實話?”
沈寂用力閉上雙眼,霜白的臉色越發不好了。手指扶著桌沿,漸漸地便用力扣緊。
“你真窩囊。”
謝紅藥又重復了一次,將賬本卷起攥在了自己手里:“我本以為,你大約是真的存有想幫忙的心,所以才回來。我想若是你愿意幫忙看看賬本,我們的底氣又足了一些。只是沒有想到,你仍舊忘不掉自己來謝府的目的,即便你想報復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你也仍舊撒著自己的謊……”說到這里,唇角的笑漸漸地更冷了,“現在謝家的模樣你已經看到了。你若是覺得自己的目的還未達到,或是還不夠解氣,便盡管的興風作浪。青芙姐姐想做什么,我不干涉,只是你別妄圖在我的手下討到便宜。”
謝紅藥說罷,也不管筆硯還放在石桌上,攥緊了那本賬冊便徑直轉身離開。亭邊一朵紫荊花早已開得敗了,被她衣袖一帶,便安靜的落在了地上,淡紫色的花瓣蜷成一團,到枯萎也仍舊死死的抱著那花蕊。
沈寂的心痛得厲害。即便再用力的閉上雙眼,眼前也仍舊浮現著那一年的畫面。本該養尊處優的少女跪在血泊里,一次又一次的向下磕頭,一面磕頭一面無聲的哭出來。
而他什么都聽不見,他只能躺在地上望著她,啟唇想對她說一句話。
他想說,你不要再哭,一切都是我騙你,一切都是我活該。
只是總也發不出聲音,傷處溢出鮮紅的液體來,逐漸的將他包圍。
真冷,冷得入骨。
☆、第54章 荼白·(七)
沈寂回到天雪安排的房間時,已是快要傍晚。
他穿過無人的長廊,有秋天微冷的風拂面。朱紅色的柱子被夕陽映得泛出溫暖的橙色。他剛走到廊子盡頭,便望見了從房間內走出的謝青芙,左顧右盼似是在尋找著什么,見到他,臉上的擔憂才慢慢的消了下去。
“你去哪里了?”她擔心的問,“你昨日剛淋了冷雨,應當待在房中靜養,不能再受了涼風。”
沈寂低下了頭,低聲道:“無礙……我并未覺得疼痛。”他指的是他的斷臂處,謝青芙聽了他的話只好讓到一邊,將房間門口讓給他。
“你回去歇一歇罷,不要再出來吹風了。晚飯我替你送來。”
謝青芙說罷便轉身要離去,沈寂剛要開口勸阻她,卻見她又感覺到了什么一般停下了腳步,過了片刻,她轉過頭來,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只是她雖是笑著,沈寂卻覺得心中一震,繼而一酸。她的聲音極低,輕柔道:“我方才以為……你又走了。現在看到你還在,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快活。”
說罷吸了吸鼻子,這才真的離去了。
因了她的一句話,沈寂本想脫口而出阻止的話便又咽了回去。他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繼而才望向自己的房門。
他的房間旁邊便是她的房間。她不知道,離開景陽城前的那一夜,他曾徹夜坐在她的房門前,安靜的望著燭火將她的剪影投在門窗上。而他只是看著,一直看到她起身吹燈了,才忍不住抬起了手來,隔著門碰了碰她的影子。
只是剎那間房內便暗了下去,他的指尖只碰到冷硬的門框,久久的沒有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