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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大小姐。”老楊耐心的回答她,“這里就是環江城的城門口了,您走進去便能找到客棧。老楊本來可以陪您一起去找沈公子,但二小姐那邊總需要有人去復命,所以您只能自己去了。”
謝青芙怔怔點了點頭。這是她長這么大以來,第一次獨自一人來到陌生的地方。心中有些茫然,卻又有種莫名的快意。環視四周,仿佛總也看不夠一般,微微的抬起了頭,將天空的湛藍如洗也都收入眼中。
“出門在外,錢財不可外露。您可千萬小心。找到沈公子以后,務必記得給二小姐寫信,告知確切的地址,若是有突發的情況,二小姐會想辦法處理。”
聽老楊再說起謝紅藥,謝青芙覺得心中一軟。頓了頓,她道:“老楊,多謝你了。回去后告訴紅藥,我也多謝她了。”
說罷自己邁出步伐,向著城中走去。等她走了十多步,再回頭去看老楊,卻見他已經調轉了車頭,向著來時的方向回去了。
她輕呼出一口氣。這世上果然并非所有人都是沈寂,會在她要離開的時候一直站在原地,看著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為止。
謝青芙在環江城中找了個客棧,要了間客房住下,又下了樓自己點了籠小籠包。她自然知道出門在外財不外露,所以大魚大肉是絕對不可取的。草草吃完那小籠包,她回到房中便倒在了床上,困極累極,以至于一覺便睡到了晚上。
她很想立即見到沈寂,但卻又明白自己現在的模樣被他看見一定會十分擔心。更何況她連他到底在哪里都不知道,與其沒頭沒腦的亂撞,倒不如好好地休養一番,再去找他。
第二日,謝青芙退了房,又在城中采購起來。本想買些燕窩魚翅,卻又擔心沈寂會感覺不自在,遂換成了平價補品。
晨光初露,她一個人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裹,懷中抱著一大包補品,踏著早晨的清霜踏上了鶴渚山。好在鶴渚山上并不是沒有人住,一路問著路,直到下午,才真的有個老人告訴了她花家到底在哪里。
謝青芙本已累得口舌干燥,幾乎想要躺倒在地,腳上大約也起了水泡,磨出尖銳的痛。聽到那老人告知不過再走半個時辰便能走到,她硬咬了牙,包著包裹便向著那方向走了過去。
山路崎嶇難行,黃昏的時候,謝青芙想自己大約是迷路了,因為她已經又走了兩三個時辰,走到雙腳都變得鑄鐵般僵硬且毫無知覺,也還是沒有看到半山的什么人家。
天漸漸的黑了下來,謝青芙看著四周高聳入云的樹木,輕輕的吸了口氣。
雖然很累,但只是想著沈寂此刻便和她在同一座山上,呼吸著一樣的傍晚的空氣,她便能覺得好受一些。
謝青芙抱緊包裹跌跌撞撞走在樹林中間,一根樹枝猝不及防的劃上她的臉。她只覺得臉上劇烈一痛,低呼一聲,手里抱著的補品紙包也唰啦唰啦全都落在了地上,滾進灌木叢中。
☆、第32章 新綠·(八)
第三十二章
天已經完全的黑了下來。
鶴渚山的夜晚靜得嚇人,就連山間應有的蟲鳴聲都沒有。謝青芙從包裹中摩挲出油紙包好的火折子,卻并沒有立刻點燃。四面都是枯枝落葉,若不小心點燃了那些干燥的樹枝會造成嚴重的后果,她猶豫了一下,又將火折子放了回去。
手指向后摸到了一棵粗壯的樹,從背后取下包裹緊緊地抱住。
謝青芙并不怕黑,卻不是因為膽子大。只是十二歲那年的冬天,她曾經因為貪玩不小心被關在了又黑又暗的地窖之中。那時候謝榛在賬房對賬,整夜都沒有發現她不在,沈寂求見也不肯見。是沈寂,即使沒有謝榛吩咐,那些下人都不肯幫他,他仍舊一個人跑遍了整個謝府,最后在后院的地窖之中將她找到。
那時候他拼盡了全力也打不開地窖。他想去找人來開地窖救她,她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因為她害怕黑,害怕他一走就不回來了。
他沉默良久,然后對她說:“不必哭,我在這里陪你。”
沈寂一向沉默寡言,那日她在地窖中與他絮絮叨叨,他卻回答了她問出的所有話,比他從前十天跟她說的話還要多。
第二日謝青芙從地窖之中被人救上來。謝榛也來了,但她卻像是沒看到自己的父親一般,一下子便撲進了沈寂懷中,嚎啕大哭。因為她被拉上來的時候看到,滿地的積雪,而他就坐在地窖口,身上和頭上落了滿滿的積雪,就連睫毛上都結上了細細的冰珠。
他的身體冰涼,等她哭了好一會兒后,他終于低呼出一口白茫茫的氣,問道:“冷嗎?”
她撲在他的懷中,拼命的搖頭。
謝青芙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不怕黑了。因為不管天到底有多黑,只要想起十二歲那年的冬夜,她便會覺得沈寂一直在她的身旁陪著她,她若再膽小下去,只會害他擔心受罪。
現在想來,或許從那時開始,謝榛便已經開始防著沈寂了。因為那時的她雖然還未通人事,但他卻已經是個有著深沉心思的冷漠少年,足以讓謝榛忌憚起來了。
想到這里,謝青芙輕出了一口氣。這時一陣山風剛好吹來,夜晚的冷意讓她輕輕地顫了顫,臉上的傷口也疼得厲害。
方才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濕漉漉的,她想應當傷得有些嚴重,所以才會流出那么多血。只是這樣一想,便更加不敢輕易的處理了,害怕將自己本來便不怎么漂亮的一張臉毀掉。
謝青芙抱著包裹靠在樹上,她覺得自己非常的想見到沈寂,但轉念卻又想,沈寂現在大約已經睡著了罷,怎么想都見不到的。思緒一轉,想到自己只要這樣熬到天亮或許便能見到他了,頓時又覺得腳上的疼痛,臉上的傷口,還有身上冷得發顫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她輕輕的哼起了曲子,覺得既寂寥又期待。正在這時,卻聽附近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頓時警惕了起來,微微瞇起雙眼。
這種深山老林,又是這樣的時候,沒道理會有人跑出來亂跑亂逛。除非……是野獸!
謝青芙心中“咯噔”一聲,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敲了一下。她伸出手去在四周顫抖著摸索了好一會兒,將一根粗大的枯樹枝握在了手中。
那聲音越來越近,毫無章法的,焦急的,幾乎近在咫尺,但謝青芙卻遲遲的未下手。鼻間已然傳來一陣她所熟悉的,眷戀著的清冷味道。
手中的樹枝“嚓”一聲落在了地上,謝青芙忽然便輕吸了口氣,覺得眼眶一酸。她的聲音微微啞著,在這深山中響起。
“……沈寂,是你嗎?”
那聲音一頓,隨后一道微弱的光在謝青芙的眼前燃起,晃得長時間不見光的她幾乎張不開眼睛。
過了不知道多久,謝青芙適應了光芒抬起頭來,卻見站在她面前的果然是拿著火折子的沈寂。來不及去想他的眉頭為何緊皺,衣衫為何不整,一副風雨欲來的模樣,她鼻子一酸便撲進了他的懷中,抓住他那只空蕩蕩的袖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沈寂,我終于見到你了。”
她的聲音低啞委屈,仿佛真的想他想到了骨子里。沈寂本來正想發作,卻在她撲進他懷中的那一瞬間僵住,片刻后,咬了咬牙冷道:“誰讓你來的?”
謝青芙也是一僵。
他……不歡迎她來?
她日夜兼程趕了六天六夜,不過休息了一夜便又上了山來尋他,整整走了一天,走到渾身酸痛腳上起泡,他原來竟然是不歡迎的?
她紅著眼眶,本來要落下的眼淚一滯,隨后慢慢的從他的懷中離開,仰頭看著他:“你……不想我來?”
沈寂眼中有淡漠的涼意,接著火折子的光望著她臉上一條長長的傷痕,語氣竟是比這夜晚的山風還要冷上幾分:“若你千里迢迢跑來,只是為了在這山中迷路,再將自己搞得傷痕累累的話,你的確不應該來。”
他的話音未落,謝青芙本來強忍著的一滴淚順著臉頰便滑落了。淚水劃過臉上那道血淋淋的傷口,疼得她死死的皺起了眉頭。抓著他袖子的手指猛的便放開了,她覺得既委屈又無趣,竟是一時間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出現在這里,又為什么將自己搞得又傷又累的,頓了頓,退了兩步,故作云淡風輕道:“那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