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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岳道往東北方向去便是京畿道。小夫妻別了小半年,尤里烏斯不好去擾了公務,加之庶務纏身,只得問了行程,帶了親女去迎。皇女同側君剛出了漢岳道地界,才到三道交匯的淮陰城,便接了商隊留的音信,去行館見閨女。
“娘親!”小姑娘正是最親父母的年紀,幾個月不見親娘,這下剛見著就撲了過來,“法蘭切斯卡!”
“你記得我啊,”法蘭切斯卡當先一把抱了小姑娘起來玩拋高,“看來沒白陪你玩?!?
可惜人類幼崽很快就被旁的人吸引了注意力,忙去拽娘親的衣襟,“娘親娘親,這個哥哥好看?!?
娘親本來正在和爹爹互訴離別衷腸,不防被親女拽了衣襟,只好順著她手指看過去。
正是站在三步之外的馮玉京。
“見過郡主。”側君微笑,伸出手去給小姑娘玩。
她很像她娘親,微微凹下額頭的杏眼含了一汪清泉。她娘親初見時也是這般,說著他好顏色。
都過去十三年余了。
“我的好嬌兒,你也喜歡他?”卻是爹爹先垮了臉,“他都可以做你爹了,叫叔伯。”
“我已經有爹爹啦,這個哥哥給我做夫郎好不好?”小姑娘抓著側君的手笑,“你真的好好看呀?!?
三人一下子僵直在原地,只有法蘭切斯卡笑得開懷,“你怎么看上你娘的男人啊,當心你爹生氣不要你啦。”妖精看熱鬧不嫌事大,還順手把小姑娘塞進了馮玉京懷里。側君沒抱過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一時間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托住了人。
安娜咯咯直笑,摟著側君的脖子不松手,“你身上也好香,和娘親是一樣的味道!”
同住一月余,自然用的同一熏香。
皇女頭疼,“安娜……你才幾歲就要夫郎……他是娘親的老師,你也該叫一聲先生?!?
“郡主……臣已經是殿下的側君了,郡主可以喚臣一聲叔父?!庇窬芈暤?,輕撫小姑娘的背脊,“臣也喜歡郡主?!?
“你喜歡我!”小姑娘抱著側君親了一口,“我也喜歡你,你來我們家住好不好?”
法蘭切斯卡已經笑得起不來了,只有娘親和爹爹臉色不太好。
“安娜,你不喜歡爹爹了?”尤里烏斯作勢就要將親女抱回來,“要和他住在一起可就沒有爹爹了?!?
“尤里……你怎么還要搶安娜啊……”皇女無奈,“先生別慣著她,不用一直抱著,都快四歲了,哪還有要人一直抱著的道理。”
小姑娘還想再掙扎一下,沒想到這個漂亮哥哥很聽娘親的話,雖然嘴上說“小孩子粘人,殿下不用這么嚴格”,手上可是直接把她放了下來,一下子只能看見青年的衣擺和玉佩。
雪白提花綾的衣擺輕輕一抓就皺了。
“娘親……”
“不可以,要自己走路?!?
“爹爹……”
“你這時候想起來了,先頭還要和……和……和馮在一起,爹爹生氣?!?
小姑娘沒辦法,只好自己站著,還不忘抓了側君的衣擺,看得生父面色不虞,“你就這么喜歡他?爹爹我不好看么?!?
“爹爹也好看,就是……嗯……沒有這個哥哥好看呀……而且爹爹有娘親啦。”
“他也是你娘的男人?!弊詈筮€是法蘭切斯卡將小姑娘撈了過去,“你想怎么辦?”他戳了戳小姑娘的臉,“這還算是你小爹呢,人的……唔唔唔!”他還沒說完已經被皇女捂了嘴巴。
“你亂教些什么!”原本法蘭切斯卡是有遠超人類的能力,可惜和皇女交換了血液,只有對她毫無辦法,被捂著嘴掙不開,只能唔唔唔地去躲?!敖o我閉嘴!”
這邊皇女死死壓著法蘭切斯卡不讓他有說話的機會,那邊馮玉京已經牽了安娜的手,對尤里烏斯微笑起來,“小郡主很乖,相公養得好?!?
側君眼角有微微的細紋,只有笑時才會顯露出來。
“她不是郡主,也不做郡主。”尤里烏斯別開視線,“以后自然有你的兒女做郡主世子,瑤是少陽王,你是少陽王夫?!被逝疄榱吮qT氏,也為壓制四皇子造了勢,馮氏子與少陽王一對璧人在民間早流傳開了,他難免心下酸澀,“安娜不姓景。”
“相公?!瘪T玉京將小女孩攏在懷里,“小郡主是殿下的長女,便不入宗室,日后也該封爵以保天家血脈。我是殿下的側君,殿下的孩子我該尊稱一聲郡主,也該視如己出。”他沒有名分,便不好稱為郎君或者王夫之類,偏又育了少陽王長女,只好折中喚相公。
“你要做我的爹爹?可是安娜已經有爹爹了?!?
“臣是郡主的叔父?!眰染秊楹⒆永砹死眙W發,“是郡主娘親的夫侍?!迸⒌难劬η宄和噶粒c十數年前那個抱著桃花跌在他懷里的姑娘一模一樣。
若是他也能有這么一個粉雕玉琢的孩子……馮玉京不禁悄然抬眼去看皇女。妻君正和法蘭切斯卡玩笑,紅衣飛揚,艷妝只更添上她幾分氣色。她生下安娜的時候已是九死一生,如何再承受第二次分娩之痛。
就像小姑娘的名字,兼具了“碎枷者”與“復活”之意。
“你大度。”尤里烏斯忍不住擺了臉色,“你怎么會不生氣,我不相信。瑤和你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你怎么能忍住成婚三年都不碰她,那時候你都二十了吧,你看她的時候明明不是什么無欲無求的,卻在她面前表現得像個圣人……虛偽?!?
“……我年紀長,總該照顧殿下的,也該照顧公子些。”側君苦笑,“她是我的妻君?!?
曾經并不是沒有所求。
尚主的榮耀足以給出身不好的少年人一筆虛榮,更何況還是女皇屬意的儲君。
只是做了她幾年老師,等她長大了,真到了成婚時候,卻只怕惹了她哪里不好。
“叔父,你別難過呀,”安娜在側君臉上吧唧了一口,“安娜給你笑一個好不好?唔……但是娘親不能和你走?!?
少陽王是不能進京的,原本也到這里就該分手了。
“臣不會帶走郡主娘親的。”太子太師又將小姑娘在懷里抱得更緊了幾分,“臣在京師等著郡主來玩。等郡主大些了,臣教郡主詩賦樂律好不好?”
“好!娘親說,她是一個叫做‘先生’的人教的,還說那個‘先生’獨一無二,是最好的,你能比那個‘先生’好嗎?”
側君微微睜大眼睛,怔忪了一瞬才柔聲微笑道,“那個‘先生’只教諸子百家,沒教過詩詞歌賦,臣也不知道。”
皇女和法蘭切斯卡鬧了一處總算是結了,這才來拉了拉尤里,“怎么了,你怎么還難過了?”
“我生氣啊,你就算了,怎么安娜也這么喜歡馮?!鼻嗄赅恋?,“他……他長得好看,那我也還可以的吧!”
“傻瓜,你和先生置氣做什么?!被逝疀]辦法,略微踮腳去摸戀人頭頂的翹發,“我哪有嫌棄你不好看。”她微微偏頭笑,手沿著發際下滑,便在耳尖上捏了捏。他是大秦人,男子以多佩首飾為美,連耳骨也穿了洞,戴著繁復的耳骨飾,一捏便有些酥酥麻麻的癢意,帶著耳尖熱熱的?;逝皆谒陷p聲笑,“不喜歡你還生安娜做什么?!?
青年被她忽而不著調的言語激得臉紅,撇開了視線,卻忍不住去看少女輕靈的眼光,“那不是……不是……都懷上了……”皇室重子嗣,更不提楚皇室子嗣不多,她重視子嗣,也不奇怪……
“是是是……我們尤里烏斯公子身子好,一次就懷上了。”皇女著意逗他,故意陰陽怪氣地揶揄他,“旁的人都比不得?!鼻嗄昴樕t得透亮,又沒法子阻住皇女,只有背過身去。
“尤里……好哥哥……”少女跳著繞去他身前,“好哥哥看看我好不好?哎呀……”她索性抱起戀人的脖子,“好啦……是因為喜歡你才決定生下來的呀……”
說來也怪,那時候不知怎么才私會了一次就有了,這幾年日日膩在一處,這么幾年竟再沒有過。初時還覺慶幸,久了也開始疑惑起來。
“那……那你回京……還不是也要和馮住一起……”青年抬眼去看不遠處和女兒敘話的側君,他早避過了視線去。
“嗯,我喜歡先生呀。但是等事情定了,我也要和你時常在一處的。好哥哥……等等我好不好?!?
“……好?!鼻嗄甑难劬τ行┫麓梗饭芬话?,琥珀色的眼珠泛出溫潤的光澤,“我等你。我不用什么名分,但是……”
“但是,總是要在一處,是不是?”皇女笑,在戀人臉頰輕輕一啄,“總是要將阻礙都安然排除才可以,我想讓安娜過得好些……總不好一直這樣東躲西藏的,以后若真到了尋郎君的年紀可怎么好呢,便是近的,也該延請西席,予她開蒙了才好。”
“他說……要安娜去京里,他來教?!庇壤镏噶酥覆贿h處的側君,“安娜是不能的吧……”馮玉京是太子恩師,又是少年登科的才子,他還不至于連這個也要為了那點不忿而否了去。
“先生愿意教自然是最好的,但安娜怕是不能去京里……我怕老四和……陛下。安娜畢竟……是私生子?!蹦呐滤錾谥厝A宮里,終究生父沒名沒分,又沒入玉牒,只怕被人拿了把柄。
上一輩的事情,總還是不愿意牽連到幼子身上。
“我給她請西席?”青年笑,“安娜不做宗室,能識文斷字就足夠了,學不了你那許多?!?
“誰說不做宗室就不學啊……六藝八雅姑且不論,若要承了你的生意,經史子集天文地理九章算術哪樣用不上的,不過是她還小,可以慢慢來罷了,你我還在她是怎樣都好,等你我不在了她總要有傍身之物……這么一看還不如做宗室,公主郡主的,還有府邸俸祿?!?
“不是說好了不姓景……”尤里輕聲嗔道,“那我們先請人給她開蒙?馮那樣的可不好找啊……我選好了你過目好不好,我看不出他們水平的。”
青年人棕櫚色的卷發蓬松地落在臉上,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搔起肌膚。皇女笑,只見著一雙琥珀色的透亮眼珠彎了眉眼,在視線里放大了,又叫長而卷曲的睫毛蓋住。
是青年落下的一個輕吻。
“陛下,到北苑了。”
女帝經這一喚才自淺眠中醒過來。車中內飾精細華麗得很,沒得晃人眼睛,教人煩躁。
“車不停,先送側君回宮?!被实劾渎暦愿赖?,“側君如今受不得顛簸?!?
“諾?!遍L寧在外應道,很快車又開始咕嚕咕嚕地走起來,想是往蓬山宮去了。
宮里甬道其實并不算寬敞,御輦壓過去便幾乎占滿了宮道。來往的宮人只有在道旁側身垂首,叉手靜候宮車駛過。
七月間的風帶了幾絲涼意,略略掃進車簾還有京城里特有的干爽,吹得人清醒。
蓬山宮是西宮第一,院落較剩下的西邊五宮也要稍大些。雖則沒有西宮第二的瀛海宮那般勝景,卻也顯得廣大空明,翠色掩映。
宮車駛到門口,早有內宮里的小黃門得了信,一時間又是啟開后門又是抬送擔架,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側君送進內殿去。
“陛下?”長寧輕聲喚道,皇帝一直紋絲不動,只坐在車里看黃門們挪動側君。
大約是掀了車簾的緣故,日頭似有些烈了?;实厶謸巫☆~頭,手掌便在眉眼間落下一道陰影,“直接去……”她似是思索了片刻,“去林少使處?!?
長寧猜想皇帝大約是一時沒想起來林少使住在何處才頓了這么一下的。畢竟林少使雖生得好,但不知何故一直不得圣人青眼。同住的李常侍姿色平平性情也沒趣兒的尚且伺候過一次,林少使卻始終沒得過皇帝傳召。
不過她是御前的老人了,師傅貝紫都退去掖庭宮奉養天年了,她自然不會將這猜測露在面上,依舊只是走在御輦一側,候著皇帝吩咐。
待鑾駕停到了明霞宮門口,想來林戶琦是早得了宮人通報消息,已候在了那里。盛裝麗服,一身淺海棠紅落金線妝花的直身袍子,尖尖的朝天擺隨著下拜的動作盈盈翹起,更襯得腰細身長,一副好顏色。
車簾半撩,從里頭便伸出來一只柔荑,一只寬大的羊脂白玉鐲在腕子上蕩蕩悠悠,指尖輕輕搖晃幾下,便有長寧會了意退下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