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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開始覺得你喝太多了。」
「噓……你聽,開始了。」鐘昀翰搖著已飲至半滿的杯子,里面紅酒優雅的劃著弧線。
丁浩濰聽到樓下的小提琴聲,一開始大學生拉了全曲,幾次之后琴聲拉拉停停,很多時候都在重復的、重復的練習某一段樂曲。
「g弦之歌,那條歌的名字……一首很溫柔的歌,不是嗎?」
鐘昀翰把手放在椅面上,支額看向丁浩濰,眼里有著雨天的笑意。既生動又朦朧。
丁浩濰轉開眼神,緩緩喝了幾口紅酒。
接著樓下的小提琴越拉越急湊,突然就像發出殺氣一樣的停了弓,把斷裂的樂音響在空氣中。
鐘昀翰笑了,頭往后倒向沙發的布面,「他生氣了。他已經把那幾個小節反覆練了三天。」
丁浩濰學著對方將頭向后一仰,「說不定他也會砸了他的琴。」
然后丁浩濰側臉看向鐘昀翰,發現鐘昀翰正看著他。不完美的g弦之歌在他們之間再續響起來。
「你到底是為了什么砸了鋼琴?」丁浩濰問。
那條歌一直在奏著。
鐘昀翰在輕微的恍惚之中,輕輕的說起話來:
「我在練一條曲子。練了很久,是一條歌劇的浪漫鋼琴曲,洋溢著戀愛的遐想與求之不得的哀傷,熱情,高亢,沉靜,遺憾……是一首表情相當豐富的歌。」
小提琴溫柔的聲音聽來突然有些悲傷。
「但我彈不出來。」鐘昀翰苦笑,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從前看不到的那道墻,你現在看到了,它就那么樣無預警的出現在眼前……你從前以為一直往上就能走的更高,你練習又練習,拼了命的努力,你把人生的歲月投進去……但是你卻停下來了。你跨不過去。你得過了幾個小獎,你拿到了職業生涯的入場卷……你已經沒有理由能夠用了,關于你的不夠好。你問自己,反覆的問自己,到底是缺了什么?是錯過了什么?你好想要問問誰,但是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其他的人不是遠遠的超過自己,不然就是還在那么后面的地方追趕你。
「而你只能夠自己一個人徬徨,一個人決定。你覺得你的才華用盡了,你努力了那么久,卻在最后一刻發現自己永遠比不上別人,你很焦躁,但是那毫無用處,但你又停不了那些毫無用處的事。」
丁浩濰真的想要擁抱面前的人了。但他用手抓緊了自己的頭發反拉,克制了自己的念頭。
「丹尼爾,我的指導教授,他問我知不知道什么是兩情相悅,問我是不是真的沒有談過戀愛……那個時候我很生氣,我認為他冒犯了我的隱私……最后他說給我一個月的時間,他原話是這么說的,『你給我去談場戀愛!掏心掏肺的那種!女的也好男的也好,要上床就趕快去上一上,不要給我用這種自慰般的聲音彈琴!』」
丁浩濰一愕,他插在發里使力的手指一頓。他一直以為音樂老師們都是像林老師那樣溫文儒雅的存在。
「他知道我誠實的病因,所以我認為這是人身攻擊,我比以往都還憤怒,最后我閉上了嘴,但是砸了鋼琴。」
「你不能離開你的舞臺。」丁浩濰突然這么說,「你喜歡舞臺。」
「……是的。」鐘昀翰輕聲說。
g弦之歌再一次響起來,這一次大學生無視于那些錯誤與技法,一直一直的往后拉了下去。
「你喜歡那些演出。」丁浩濰含了一口酒,然后嚥下去,他想起了今天臺下的鐘昀翰的神情,「你很喜歡聲樂。」
「是。我喜歡聲樂。那種共鳴復雜而精密,奔放又私密,跟隨它、服從它、戀慕它……你會感到整個人都失序而沸騰。」
今晚如詩般的言語從鐘昀翰的口中那樣的自然吐出,他一點也不訝異。丁浩濰知道他是那樣的人,而自己永遠學不會那樣說話。
「聽起來就像每天有著九點宵禁乖學生的嗑藥時間。」
鐘昀翰對于對方總是粗暴的形容詞已經免疫,「你可以這么說,那是我靈魂的a片。」
「你的口味真獵奇。」丁浩濰聳肩,「但我確信你能保有你那點小小閨房之樂。」
這次兩個人相視的時候都帶著微醺的笑意。丁浩濰不確定是誰比較醉。但他明明喝得不多。
還不夠多。
「你喜歡舞臺。」丁浩濰再抿了一口酒,復述了一次今日他們早先的談話內容。
「是的。」
「你喜歡聲樂。」附帶嗤笑一般的鼻息。
「是的。」鐘昀翰不知道對方的意圖,但他接受任何挑釁。
這絕對是挑釁,鐘昀翰想。
丁浩濰傾身向前,帶著一絲詭笑,「你喜歡靈魂里有些a片的時光。」
「是的。」鐘昀翰沒有示弱,即使兩人的距離危險的近,他仍不愿意退讓一分半毫。
丁浩濰盯著對方,像是有點醉了,聲音慵懶而帶著天鵝絨般的觸感。
「你喜歡吐司夾蛋,沒有蕃茄醬的。」
鐘昀翰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是的。」
「你喜歡下雨。」
「是的。」
鐘昀翰的表情映在丁浩濰的眼里,突然變的很柔和。
「你之所以週末會去我的早餐店,是因為你喜歡教會小孩子的合唱聲。平常只是習慣,就像是你習慣穿得像個老師。」
鐘昀翰怔住,但是他反射的說出了答案。「是的。」
「你喜歡聽阿飛唱歌。」
「是的。」
「你喜歡有個人跟你一起喝酒。雖然你只有一隻酒杯。」
「是的。」
「……你喜歡我。」
「是……」鐘昀翰兀然捂住了嘴,讓聲音消失在手指之后。
小提琴優柔寡斷的樂音戛然而止。
丁浩濰突然懂了,懂了阿飛為什么那么說,說「我沒有辦法問他。」
只要一直逼問下去,鐘昀翰最后還是會說出你想知道的一切。
然而這樣太殘酷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丁浩濰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他為自己的魯莽而懊悔,只能急著說點什么,謊話也好,來模糊這個不該出口的話:「不、我是說--我是開玩笑的!」
「開玩笑?」鐘昀翰滿臉的紅潮瞬間冷卻在訝異中,然后是不知所措,「開……」當眼光離開對方的眼睛,掃到鋼琴上兩個人過近的倒影時,那份洶涌的情緒終于化成憤怒,「……是這樣啊,開玩笑呢……丁浩濰,你現在給我滾出去!」
「不,我的意思是、」
鐘昀翰把桌旁的包包一把塞入丁浩濰懷中,然后把丁浩濰拉起來,往大門用力推過去,
「滾出去!滾!」
大門狠狠的砸上門框,發出巨大的響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