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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國三月已是花團錦簇,芳菲有情,田畝間禾苗茁密,一片青碧,而千里冰封的北疆仍是苦寒蒼涼,一眼望去幾無人煙。渤海這個昔年的海東盛國,便僻處東北,傳十五世享國二百余年,被耶律阿保機攻破后更名東丹國,都城上京更名為天福城①,以長子耶律倍為東丹王。
李存禮雖然出身西北沙陀族,但久居膏腴之地,習性與中原人別無二致,此刻初至北國,難免有些不適應,不過想到岐王重托,心頭熱流剎那間流經全身。
耶律倍在聽聞中原使者求見之后,便屏退左右,令使者入殿敘話。
與耶律倍頭一次照面,李存禮心中微覺驚訝。耶律倍錦衣貂裘,文質彬彬,烏黑茂密的頭發不做契丹民族常規樣式,倒跟中原人學著梳作發髻。不管是為了安撫渤海舊民,還是愛好如此,他的裝扮在契丹貴族中絕對算得是特立獨行。他的相貌比弟弟堯光更肖似他們的母后,是以面部輪廓細膩許多,嘴唇削薄,微露郁郁之色,在契丹人中是極英俊的面相,但遠不如李存禮這等萬中無一的美男子。
這樣一個斯文儒雅的人物,不像契丹貴胄,倒像是中原文人。
擁有這樣文秀的氣質,耶律倍的嘴皮子果然不弱,他緩步走下丹陛,先發制人,“本王聽聞李先生昔為晉王座下大將,后轉投岐王。不知先生今日,是為哪一位作說客來了?”
幻音坊、通文館、玄冥教這中原三大組織的重要人物成名極早,耶律倍早有耳聞,今日見李存禮如此年輕,心中先存了三分疑慮。他就藩后消息尤其閉塞,不知忠心耿耿的通文館禮字門門主怎么會變節投岐,言語之間頗有試探之意。
李存禮拱手為禮,肅容答:“自然是為我主岐王。”
“哦?岐王正與我國交戰,她的使臣繞過重圍找上了本王……恐怕不太妥當罷?”耶律倍嘴上說著不妥,言語中卻一點沒有驅逐李存禮的意思,“先生請坐。”
李存禮觀他神色間頗有不平之意,心中已有了兩成勝算。二人坐定后,耶律倍問:“本王與岐王素味平生,今日岐王派遣先生來東丹,所為何事?”
李存禮也不知道岐國戰場形勢確實是一片大好,僅僅是出于對岐王的維護與信賴,裝腔作勢自得道:“東丹王還不知道罷?貴國大元帥敗于岐王之手,數十萬士卒潰不成軍。”
耶律倍一呆,隨即哈哈大笑:“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二弟天下無敵!②”
李存禮但笑不語,神情愈發高深莫測,十分唬人。
耶律倍瞧他勝券在握的神態,不似作偽,心頭疑云頓起,氣勢難免衰弱幾分,“就算岐王贏了我二弟一次,那也改變不了岐國淪亡的命數。我契丹控弦百萬,張袂成陰,即便輸了這一次也無損大局,但岐國怕是一次都輸不起罷?”
岐國的家底確實遠不及契丹豐厚,但她們有岐王。
李存禮抬袖假作飲茶,掩去眼底淡淡的嘲色。他最是反感和這些個貴族子弟打交道,眼高于頂,目中無人,眼前這個耶律倍被放逐至此,語氣中還是滿滿驕矜的味道。
為了岐王的大計,他不得不忍耐。
李存禮從容道:“岐國如何,就不勞東丹王費心了。有岐王在,誰也不能越過她輕許岐國命運。東丹王該關心的,應是您自己的前程。”
“前程?”耶律倍像是聽了個笑話,故作自得道,“先生這話好叫人不解。本王乃是先帝太……長子,在契丹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今又受封東丹王,可謂富貴已極,前程無量。”
李存禮笑了笑,不信他這一面之詞,“前程無量?那東丹王怎么會淪落到這不毛之地來,永遠失去了逐鹿天下的機會?”
耶律倍勃然大怒:“住口!李先生,我敬你是客,你不要不識好歹!”
李存禮怡然道:“儲副者,天下之公器,時平則先嫡長,國難則歸有功。東丹王以為如何?”他緊緊盯著耶律倍,沒錯過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憤憤的神態。
耶律倍漢化程度很深,對中原的歷史有一番了解,知道他說的是李成器將太子之位讓與李隆基的故事。可是現在既非國難,也非推讓,這皇帝的位置不是他甘愿讓與二弟的!
他文武雙全,不輸二弟。當初攻克渤海國,是他最先瞧出了父皇聲東擊西的深意,獻策直奔忽汗城,當記首功。后來他被父皇冊立為太子,與堯光手足情深,也想過繼位后要好好對待這個弟弟。
……他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李存禮繼續煽風點火,“東丹王聽過《黃瓜臺辭》么?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③”
耶律倍觸動心事,沉默不語,只覺得自己與那位章懷太子同病相憐,訴說不盡的苦悶與彷徨。是了,母后一心維護契丹貴族的利益,一直不喜大談以漢人治國的自己,逼迫自己承認二弟“宜主社稷”,她還毫不留情地將自己發配到這邊緣地帶,派探子時時監視。
我是她的親兒子,她卻防我至此!
李存禮的語氣全然是置身事外的冷淡,“吳太伯讓國④,固然高風亮節,天下敬仰,但人非圣賢,孰能無欲無求?東丹王難道情愿犧牲自己,成全兄弟之情么?”他頓了一頓,神色微異,念出了兩句粗淺到有些可笑的詩句,“小山壓大山,大山全無力。⑤”
這兩句詩放在中原文壇自然毫不起眼,但這是耶律倍所作。在契丹語中,“山”音同“可汗”,“小山”指弟弟耶律堯光,“大山”指的當然就是他自己,天家骨肉離心的悲劇,可見一斑。真正廢掉他儲位的母后,他卻連暗喻都不敢提及。
宛如石破天驚,耶律倍大腦一片空白,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翩翩風度,撲通一聲跌坐在地。如果連遠在天邊的岐王都知道他新作的詩,知道他內心的憤懣,那一直派人監視他的母后呢?
她會怎么想這個素有反骨的兒子?那閃著寒光、懸于頸首的屠刀,是不是終于要落下了?
李存禮好心地攙了他一下,低聲道:“現在就有一個機會擺在你面前,助你奪回屬于你的一切,就看你有沒有放手一搏的勇氣了。”
你不知道我的母后是何等樣人物,就敢說這樣的話,真是……大言不慚!
然而海闊天空與萬丈深淵之間,不過一步之遙,這樣刺激的豪賭,太過誘人。
耶律倍囁嚅良久,不敢答應,又不愿拒絕,直到有人闖入殿中打破了平靜。 那為首的不速之客朝李存禮一指,高聲道:“太后有令:岐王特使,居心叵測,見之不必留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