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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我回來了。
李星云本以為這座舊都處處斷壁殘垣,荒無人煙,但如今一見,雖然比不過鳳翔、成都、太原等都城繁華,也算得上宜居城市,百廢待興。昔日受戰亂影響逃離的戶口,有一些陸陸續續回來繼續安居。
外墻城樓上懸著“岐”字旗,有巡城兵士在走動。鳳翔離此坐馬車僅需半日,岐王……是已經到了么?
那她又會站在哪一邊呢?
李星云晃了晃頭,與自己的朋友們一同踏入這座暌別已久的故都。
李云昭走出城樓,認出了耶律阿保機手下那些喬裝成漢人的契丹武士,微微蹙眉。實話說,讓契丹人踏入這座大唐古都,真的是很容易為人詬病。
更有意思的是,侯卿也站在了李星云身后。玄冥教內部居然分作了兩股勢力,分別支持不同的“李星云”。若不是她瞧得出侯卿無心權術,她真要以為玄冥教在兩頭下注,政治投資。
她吩咐左右傳令,讓城中百姓緊閉門戶,不要外出。天家斗爭殘酷,刀劍無眼,誤傷無辜百姓可不行。
她抬頭看了看天,陰云密布,間或夾雜幾聲雷鳴,不是個好天色。
“走罷,咱們去朱雀門前湊湊熱鬧。”
李云昭領著幻音坊的姑娘們穿過街坊,各路諸侯帶來的人馬秋毫無犯,整整齊齊駐扎在街道上。有稚嫩的孩子摳破窗紙往外張望,很快就被父母發現,拎起耳朵拉進屋一通竹筍炒肉。
內城城樓上埋伏下了楚國的弓箭手,李云昭不欲驚動任何人,讓姑娘們在內城外等候,自己貼著城墻施展輕功翻了上去,身法快得只剩下殘影,讓弓箭手們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繼續控弦不動。
她站在城樓頂上,看到真假李星云照鏡子似的相對而坐,她潛運內力,去聽他們在說些什么。
離她遠些的應該是假李星云,他身后站著晉王李嗣源、吳王楊溥、楚王世子馬希鉞、吳越王錢镠等多路諸侯,還有孟婆率領的玄冥教教眾,勢力看著相當可觀。反觀真李星云,他身后只站著蜀王孟知祥一位諸侯,還有扮作漢人的耶律阿保機,獨來獨往的侯卿,天師府的許幻……看起來人是不少,可惜勢單力薄許多。
聽他們的對話,先氣急敗壞的反倒是假李星云。
他惡聲惡氣道:“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出現么?!就是因為你的懦弱無能,推諉逃避,卻又不肯放手!不良帥給你創造了一切必需的條件,但你呢?打著順應天道的借口說什么自己志在山野!哼,好啊,志在山野你找什么龍泉寶藏?志在山野你今日又為何來朱雀門赴我之邀?!你心里明明想要,卻又不肯承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你知道你這樣有多讓我惡心么?”
真李星云背對著她,她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只能聽出他的語調很平靜:“我不做皇帝,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沒有那個能力。就算我坐上那個位置,也不會改變民不聊生的現狀。我不復唐,是因為我知道大唐的覆滅并非一蹴而就,它的基礎早已土崩瓦解。逆天而行,只是自取滅亡。我今日來赴邀,目的只有一個:我雖無能做主天下,可也絕不容許一個怪物毀了它。”
李云昭想:如果阿姐在這里,她一定會更喜歡假李星云。李氏子孫,可以野心勃勃,可以不擇手段,不可以一事無成。
可她自己,更傾向于真的那個。幸虧他不爭不搶,不然以他的手腕心性,寧為高貴鄉公死,不為常道鄉公生①,怕也求而不得。
假李星云哈哈大笑,笑聲中聽不出半點痛快之意:“怪物?大帥也常被背地里叫做怪物,因為人們都怕他!”他給自己的茶盞了添了點水,“我喜歡這個稱呼,怪物和皇帝很像,人們會因為害怕而屈服,會因為害怕而俯首帖耳卑躬屈膝……”
李云昭聽不下去了,她寧愿去觀察假李星云背后諸侯各異的神色。
大亂之后,往往接以大治。古有文景之治,近有開皇之治,貞觀之治。皇帝可以馬上取天下,不可以馬上治天下。
僅以武力鎮壓諸方的人,天子的位置坐不久。
看著李星云靜靜坐在一炷香后,孟婆帶領人手去攔救出上饒公主②的陸林軒,李云昭翻身下屋頂,讓幻音坊的幾位圣姬去攔住玄冥教的人。孟婆本人嘛,交給那位焊魃尸祖就好。怎么說也是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武功應該不錯罷。
陸林軒有驚無險駕車一路漂移進朱雀門,吳王楊溥見女兒上饒安然無恙,當即倒戈,痛斥李嗣源卑鄙無恥,用上饒脅迫他就范。假李星云身后諸侯交頭接耳,他們深知李嗣源的陰暗手段,見吳王率先發難,臉上都現出不豫之色。
蜀王孟知祥乘勢道:“晉王,你身邊的殿下若真是李唐之后,一呼百應是遲早的事,你又何須用此等手段要挾吳王?這其中緣由,可否講來聽聽?”
不怪他落井下石,李嗣源謀害他妻子在先,散播癘風病疫在后,于公于私,他與李嗣源關系都好不了。蜀國和晉國是號稱姻親,但論親近也是和李存勖,關他李嗣源什么事?
李云昭見事態發展有趣了起來,不著急露臉,跨進朱雀門的腿又縮了回來,準備再觀摩一下情勢。
李嗣源和楚王世子馬希鉞一唱一和,反咬一口,誣賴對面和吳王勾勾搭搭,陷害自己。臉皮之厚,讓李云昭嘖嘖稱奇。
不過他們的行動顯然急躁了幾分,一炷香已經燃盡,馬希鉞迫不及待地命令弓箭手放箭。就在這時,張子凡、李大白、馬希聲騎著馬引著一輛馬車從容地走入朱雀門。
張子凡和李大白朝李云昭拱手行禮,馬希聲好奇地東張西望,看到他倆動作后也向她行禮,臉上一派天真爛漫神色。他還低聲對張子凡道:“哇,張兄,這位就是岐王么?他好年輕啊,嘿嘿,我瞧著他比你還俊。”
張子凡收起折扇敲了敲他的頭:“……坐好。別浪費時間了,李兄還在等著我們呢。”
張子凡朝李云昭道:“二,呃,岐王,您不和我們一起進去么?”好險,差點叫成二嬸。他瞥了一眼馬希聲,他沒有注意到自己下意識的口誤。
李大白人糙心細,留意到張子凡閃了下舌頭,目光在李云昭臉上一轉。他人雖不在通文館,但通文館里發生的事情是一件沒少知道。
李云昭道:“再等等,讓我瞧瞧還會有什么變化。”
馬希聲望向暴跳如雷的大哥,目光黯然地別過頭去。
可人與人的悲歡不盡相同,李云昭看到城墻上虎虎生風踢弓箭手屁股的楚王馬殷,笑得前仰后合。她抓緊屋檐上的瓦片,生怕自己滑下去以平沙落雁式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