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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能陪著你和孩子們了。”他說這話時頗有些歉意,玉引忙道:“沒事,應該的。你放心去,府里有我。”
打那日之后,二人見面的時間果然一下子就少了。
他幾乎每天都是天不亮就離開、天全黑才回來。回來后卻也不來正院,只在前宅自己歇著。
玉引叫楊恩祿過來細問過幾次,楊恩祿都苦著臉回說從來沒進去過乾清宮的大門,每次都是在外面,一等便是一天。
“不止咱們爺,其他各位爺也大多是這樣。”楊恩祿說著都直嘆氣,“反倒是不怎么見得著善親王的面,下奴聽說,善親王那兒都是東廠的人專程去請,不必他等著,但他能隨時進乾清宮。”
“咱不管善親王的事。”玉引神情沉肅,“你只照顧好王爺就行了。現下天還涼著,王爺一等一整日,我才不信東廠那幫人能給他們備好吃喝!”
楊恩祿垂首不言。
王妃說得確實一點錯都沒有。東廠那幫孫子……雖然他自己也是個宦官,但他都想罵他們是孫子!
他們真就能往殿里一杵,視外面的各位殿下為無物。別說備好吃喝了,就是茶都不帶往外端的,但這事還難以解決——入宮覲見的人,總不能還自備口糧吧?他都想得到,若各位殿下備著膳進去,魏玉林準定立刻就去皇上耳邊嚼舌根,說他們不孝。
所以這事,難辦吶!
楊恩祿便將這些細節連同自己的想法一起對謝玉引說了,玉引深吸了口氣:“這樣不行。且不說咱們王爺怎么樣吧,底下好幾個沒封爵的皇子年紀都還小呢,這么一日日的熬哪兒熬得住?再一個個熬出個好歹,可就真合了東廠的意了。”
可讓他們不去也是不行的,一方面是他們自己的孝心,另一方面,現下滿朝也都瞧著,只怕是誰也不敢擅自不去。
玉引斟酌了一會兒,起了個念頭。
她叫來趙成瑞:“你去我家里遞個信兒,就說我有急事,明天回家,請家里有命婦身份的女眷明日務必在家等我。”
“是。”趙成瑞應下就退了出去,楊恩祿怔怔:“王妃?”
玉引冷著臉,黛眉微挑:“我謝家想歇歇,怎么就這么難呢?百余年前收拾東廠就是謝家出力,如今還是?”
她風輕云淡的口吻里隱有幾分不滿和厭倦,二者間漫出的孤傲,卻震得屋中下人頭都不敢抬。
☆、第96章 謝
翌日,謝家在一片忙碌之后,歸于別樣的安寂。
玉引搭著珊瑚的手走下馬車時,抬眸便見府門前一眾女眷神情謹肅,人人皆禮服齊整,她怔了怔,方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
她放話說是有急事、要見家里的所有命婦,這和她平日省親便是不一樣的。平日省親她還可隨便些、還可對長輩們行個家里,但現下,端然人人都是將公事放在了前頭,不是論私家輩分的時候。
公私分明,謝家的家風素來如此。玉引雖因自己一句話鬧出這么大的陣仗而有些愧疚,不過多時卻也緩了過來。
她踏進大門,一眾命婦才隨著她一道進去。
“王妃。”大伯母方氏湊近了兩步,在她身邊耳語道,“家里的命婦全在這兒了,嫁出去、而有命婦位份的,也全請了回來。只是您說的急,不再京里的便沒有辦法。若需要她們來,稍后我再遞個話。”
玉引頷首:“不必,夠了。”
眾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堂屋,落了座,連玉引也有些驚詫于自家的興旺。
在座的許多人,她都是不熟悉、甚至不認識的,眾人又拋開輩分,只依命婦封位而坐,玉引定睛看看,自己左右兩側離得最近的人,她都不識得。
“兩位是……”她蹙蹙眉頭,母親邱氏上前介紹道:“左邊這一位算來是你的堂妹,從前不住京城。前年奉旨嫁進了嚴郡王府,如今也是郡王妃。”
“原來都是進了宗親王府?早該多走動走動。”玉引說著一哂,見嚴郡王妃起身施禮,便還了個平禮。
嚴郡王妃忙道:“不敢當。”
其實嚴格算來,嚴郡王妃與她這逸郡王妃,并不是對等的關系。
逸郡王是當今天子的兒子,不說日后前程如何,至少目下是京里炙手可熱的宗親。而這嚴郡王則是皇家旁系,因為本朝爵位世襲罔替才得以延續下來的郡王位子。
是以除卻爵位一樣以外,兩個府在京里并無可相提并論之處。若不然,這郡王妃也輪不著謝家旁系的女兒去做。
二人坐回去,邱氏又介紹右邊那位:“這位……是現下的徑國公夫人。”
玉引淺怔,隱覺出母親似乎隱去了什么不便直說的話,她看向徑國公夫人,徑國公夫人福身見禮時卻自己大大方方地說了:“妾身原是嫁與了祿安侯,然則成婚不足一年,祿安侯暴病而逝,新承爵的徑國公上門求娶,家中才又將妾身許給了徑國公。”
她輕描淡寫地說罷,頷首而笑:“見過逸郡王妃,王妃萬福。”
玉引聽罷她的話,驀然對自家的本事又添了兩分信任。
她正正色,朗聲道:“天氣尚寒來此一聚,辛苦諸位了,但今兒要說的是個大事。”
她語中一頓,深吸了口氣:“圣上病重,奸宦當道,各位想必有所耳聞。目下各位殿下日日去宮中覲見,卻被魏玉林攪得難見圣顏,更無力阻擋魏玉林在圣駕跟前信口雌黃。這其中,有賢名遠播的謹親王,也有我的夫君,逸郡王。”
玉引說著垂下了眼簾,眼底隱現了幾分落寞:“我和幾個孩子已經多日沒見過他了,他怕我擔心,不肯同我多說,更怕傷及無辜從未動過向謝家求援的心思。可于我而言,謝家數代忠良,從不是茍且偷生之輩,故而今日來與各位一敘。我只想知道,當今朝堂黑白顛倒烏煙瘴氣,我謝家管是不管?”
言罷,屋中倏然一靜。
玉引看向大伯母方氏,方氏緩了一息:“王妃的意思我們明白,只是謝家已退隱朝堂二十年有余。雖仍有青壯入仕,但已不比昔年在朝中一呼百應之時。王妃想讓謝家插手容易,作用如何卻不好說。”
“大伯母說的是。”玉引目光微移,將屋中眾人盡收眼底,“近年來家中實權是少了,但我謝家在這四九城里跺一跺腳,宮中也還是要跟著顫一顫的吧!”
“玉引……”邱氏忙要制止她的話,玉引借著一口氣說下去:“我說錯了嗎,母親?謝家承公、侯、伯三等爵位者加起來有多少?命婦又有多少?謝家的女兒說一句到了嫁齡,便有數位宗室貴族門外求娶;謝家的男兒及冠之時,宮中總會看一看有沒有適齡的公主、郡主可以結個親。這些在座諸位都是知道的,又何苦自欺欺人拿退隱朝堂說事?如今天下大亂只在一朝一夕之間,可是我們尋個借口便能袖手旁觀的時候?”
堂屋中又一陣安寂,須臾,徑國公夫人輕道:“我覺得王妃說的是對的。”
玉引朝她一頷首,側旁的方氏長聲一喟:“王妃說的是對的。”
玉引看過去,方氏正了正色,看向眾人:“你們若無人反對,待我與家主商量過后,我們便循王妃的意思辦了。”
再度稍稍靜了一瞬,眾人齊齊一福:“謹遵王妃吩咐。”
玉引心中一陣狂喜,面色平靜如常:“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