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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凝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掛坐在了炕上,東看看西看看,舉目四周都是好奇。
顧征笑話她:“你這跟剛進城似的。”
“呸,我這是剛下鄉!”
二人說話間剛剛門口的小妹又進來了,端著一個托盤,上邊擺著兩盤菜,她笑盈盈的,雖然不算漂亮,但勝在青春年少,十八無丑婦,看上去倒也十分俏麗,她把菜擺在了二人中間的炕上,道:“您二位慢用。”她轉眼瞥見了旁邊坐的紀凝,很有些驚詫,對顧征笑道:“剛剛在門口沒看清,您太太這么漂亮啊。”
漂亮太太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去,在昏黃的燈光下很有幾分嬌羞的意思。
菜是很尋常的家常小菜,勝在材料新鮮,廚師手藝也不錯,飯后二人到院子里乘涼,剛剛的小妹在樹下擺了幾個椅子和一張小桌,還有一對老夫婦也坐在樹下,老頭給老太太搖著蒲扇,一看見他們兩個挽著手走過來就笑了:“喲,顧先生難得大駕光臨一趟,還帶了個小伴兒!”
紀凝站在他身邊微笑,跟那對老夫婦打了個招呼,言談間發現顧征和這家人竟然甚是熟稔。原來這對老夫婦原本也算是在鄰省富甲一方的商人,十幾年前忽然起了頓悟之心,把大半家業都捐了出去,搬到了這里來開了個小小的農家樂,他們身邊這個年輕女孩兒名叫小雨,是他們從鄰省村子里撿的,原本老夫妻還以為這女孩身上有什么毛病,檢查了一遭發現也沒病沒災的,見她可憐就一直養在了身邊,現在這女孩十六七歲,伶伶俐俐的,非常可愛。
老夫妻兩人一輩子都無兒無女,晚年卻平白得了一個小雨,因為年歲差距大,也不當女兒,小雨平日也只叫他們爺爺奶奶。顧征年少的時候跟父親學著做生意曾跟這對夫妻有過接觸,也只能算是點頭之交,后來聽聞他們居然舍棄了那么大一片家業來這兒開了這么一個小四合院,很是詫異,有次特意來看過,沒想到一來二去的竟然成了忘年交,平日里忙慣了也常常會來這兒坐坐。
紀凝倒一直不知道他還有這么一片去處,怎么感覺跟他的畫風不太像呢?
如此的……質樸?
老頭拉著顧征在樹下下棋,紀凝也看不懂,只是負責在一旁輕輕搖扇子,漫不經心地看著黑白棋盤,樹梢掛著一盞燈,昏昏暗暗的,夜風一吹悠悠然的,倒十分愜意,她此刻終于像是驟然從繁忙的明星生活中解脫了出來似的,真正把一顆心放了下來。
白日里跟那些家里人發生的不快也像是被夜風吹散了似的,都悄悄的隨風飄散了,她盯著顧征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有些理解了顧征為什么愛來這里:在這節奏飛快的a城,居然還有這么一處地方能讓人徹底的放松下來,節奏很慢,不急不緩,在這里你不會想到外界那些紛雜的事,只想停下了喝一口小酒,一覺睡到天亮。
紀凝到最后也沒看出來這棋盤是什么路數,就看到老頭嘆了口氣,把棋子丟回棋簍里:“不下了,我老了,現在下不過你了。”
顧征也收了棋子:“承讓承讓,我看,是您這心思不在棋盤上。”
老頭搖了搖頭:“非也非也,換了誰都一樣,也不知道是誰這么有魔力能讓你這棵鐵樹開花,這么多年都沒看你帶過誰來這兒,我們也都好奇是哪位天仙這么有本事降服了你呢。”
老太太在一旁插了腔:“可不是嗎,那時候你老大不小了也沒個對象,我們還以為你打算打一輩子光棍呢,沒想到不找則已,一找就找了個這么漂亮的,小姑娘多大了?”
紀凝的心情好了些,有禮貌地對老太太回答:“回您的話,我二十啦。”她把自己說大了一歲,轉頭笑瞇瞇地看著顧征。
顧征摟著她的肩膀,對老頭訴苦似的抱怨:“我這不是娶了個媳婦,是養了個小祖宗啊。”
“你娶了個這么漂亮的媳婦,是你占了大便宜啊,娶媳婦嘛,當然是要寵著來。”老頭也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老太太,拍了拍她滿是皺紋的手,眼中卻是滿滿的愛意,“你說是不是?”
老太太一把拍開了他的手,聲音卻是喜悅的嗔怪道:“瞎說什么呢,讓人家小顧看笑話。一把年紀了,還不害臊。”
老頭哈哈一笑,讓小雨端來了果盤分給他們吃,吃完后晚上紀凝和顧征二人就留宿在這里,紀凝收拾好了后二人并排躺在床上,紀凝從毯子下悄悄握了顧征的手,肩膀也依靠了過去,低聲道:“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帶我來這兒。”
“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帶你來散散心。”
紀凝在黑暗中點了點頭,小聲問:“咱們倆將來也會像他們那樣嗎?”
“你說呢?”
“我不知道。我其實……很害怕。”她在黑暗中終于卸下了心里的防備,“我面對我的家人的時候,其實并沒有多少的恨意,那都是上輩子的事,已經過去了,我其實不太在意。我主要是很害怕,看著他們的時候,我有一種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覺,我父母長得其實都挺好看的,雖然現在可能看不太出來,但我小時候見過他們兩個結婚時的照片,兩個人其實都是很好看的人。”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么兩個很好看的人在一起會變成這個樣子,自打我記事開始,他們幾乎沒有一天不吵架的,小時候我還不明白是為什么,以為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后來我漸漸明白了,其實沒有什么事也是可以吵的,隨便找一個由頭就可以吵起來,我媽沒工作,在家里照顧我弟,也挺累的,我弟很調皮,我爸在外邊上班也挺累的,大家都很不容易,為什么就不能體諒一下呢?都覺得自己吃了虧,都很不甘心,怨氣沖天的。”
“甚至連我弟也是——我很久沒見過他了,我印象中他還是挺帥的一個小伙子,雖然我很不喜歡他我也得承認,可是我今天看他,我覺得他甚至比我父母還要暮氣沉沉,半死不活的樣子,我不知道這是怎么了。我很怕變得和他們一樣,我很怕變得像他們一樣,永遠只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為一點瑣事斤斤計較,把自己折磨得非常痛苦,看不到任何未來。今天我讓你先走了,走之后我帶他們回到了家里,在家里跟他們大吵了一架,吵架的時候我抽了煙——”
說到這里顧征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老不讓我抽,自己還背著我抽。”
紀凝也跟著他笑了一下,繼續道:“抽煙的時候我心里其實很膽怯,我怕她又會像小時候那樣打我,可是我后來又意識到了,她已經老了,根本打不過我,我現在有錢有勢的,根本不必怕她了,可是我在虛張聲勢的時候內心里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承認吧,紀凝,你就是跟她一樣,尖酸刻薄,貪得無厭’,我發現我根本無法擺脫這種想法,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說到最后已經幾近哽咽,顧征把她摟在了懷里,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著她的脊背,像是在安撫著一只受驚的貓咪,他沉聲回答:“你們已經不一樣了,就算那是你的父母,你們有擺脫不了的血緣關系,那也不代表你們是同樣的人。你已經走出來了,你就應該繼續向前走,不要回頭,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可是——我不是個好人,我還是總是想著害人。”紀凝終于伏在他的懷里失聲痛哭,“我想永遠地擺脫他們,我就要做這種騙人的事,我欺騙了他們、我還要欺騙我的粉絲,我的觀眾,我不想這么做,可是我不夠聰明,我只能這么做!”
“你做什么了?”
紀凝在他的衣襟上蹭了蹭眼淚,卻咬死了不肯開口,只是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好好好,你不說,我就不問。反正天塌下來有我扛著,大不了你不當明星了,跟著我回家也挺好。”
紀凝很不好意思地破涕為笑了:“我怕你笑話我。”
“我怎么舍得笑話你?”顧征嘆了一口氣,“你以為天底下只有你家是不幸的嗎?幸福的家庭有同樣的幸福,而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的不幸。我小時候還不算明白,長大了才能看清楚我母親當年的痛苦,在外人眼里我們家算是非常完美的了,我父母都出身豪貴,從小錦衣玉食,都受過高等教育,家里只有我一個兒子,并沒有出現和兄弟姊妹爭產鬩墻的情況,比起我那些不成器的叔伯兄弟們簡直天上地下,我曾經也是這么以為的,后來直到我出國前夕,我母親才告訴我,原來父親在外邊一直養著一個外室,他以為自己做的□□無縫,可我母親早就知道了,他不捅破窗戶紙,我母親也只當不知道。”
“我知道我母親很痛苦,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她已經跟我父親一起生活了幾十年,兩個家族之間也有很深的利益往來,根本無法離婚,更何況這種事——在我們這樣的家庭里并不少見,比我父親過分的大有人在,她的母家也絕不會為了這種事讓她離婚。”
“后來我父親得了急病過世,我母親那時候帶著顧廷羽在國外,一時間無法回來,他在病床前拉著我的手,對我說的不是別的,竟然是要我為他的外室養老送終——”
紀凝聽得很是揪心,連忙問:“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能怎么回答?我只能說好,他畢竟是我的父親,他養了我這么多年,給了我生命,給了我身份,沒有他我也許就不會是今天的我。我當時還非常年輕,我只是很氣憤,他在最后的時候都只掛念著他那個外室,連一句話都沒有過問過我母親和我,甚至包括顧廷羽,他一直以為顧廷羽是他的孫子,很喜歡顧廷羽。”
☆、第62章 黑手
“那你后來怎么做了呢?”紀凝問他。
“那時候公司出了岔子,家族里很混亂,等我把一切都處理好,我母親也沒能來得及回國,最終還是在國外去世了。她去世的時候,除了身邊的隨從,就只有顧廷羽一個人算是親人,陪她度過了最后的時光,我也因此很感激那個孩子,把他帶回了國,只是后來我看他一個人老是孤零零地待在家里,跟我也不親近,我問他想不想回美國,他說好,我就又把他送回去了,在那邊他還有幾個熟悉的朋友和同學跟他作伴。”
“這之后我才騰出手來,專門去了一趟那個外室的家,就在a市,甚至離得也并不遠,自己一個人住了一套公寓,見了我很膽怯,說起來她的年紀也不算大,長得……”他努力回憶了一下,卻始終無法將那個蒼白怯弱的女人回想出一個具體的面目,她似乎只是一個符號,見了人只會哀哀的哭泣,除此之外別無他求,“我也忘了她是什么樣子了,那時候我本來是想處理了她的,后來卻終于沒有,只是讓她離開了a市,再也別回來。”
紀凝心中驚了一下,問:“為什么?我以為你……”
“你以為我什么?心狠手辣嗎?”顧征笑了一下,撫摸著她有些凌亂的額發,“我并不是因為她勾引了我父親而導致我母親痛苦才恨她,沒有這個必要,這種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我為了我母親要對她動手的話,我想我更應該去恨我父親,說到底,是他離開了我們這個家,沒有這個女人,也會有別的女人,可是我應該恨他嗎?我說不清楚,他對我并不是不好,按道理來講,我是不應該恨他的。這種事情誰又說的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