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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通道淡去了,沒有人知道消失的不是通道,而是深淵本身。連這個都不知道,他們怎么可能知曉這場雨是什么樣的饋贈?
維克多在冷笑。
這七天以來,他嘗試了所有能嘗試的事情,到如今最后的僥幸破滅,他只能在這兒冷笑連連。最后的惡魔坐在魔池邊上,看著不斷落下的無形之雨,靜靜品嘗只有他知道的真相。
這些歡天喜地的蠢貨知道發生了什么嗎?
深淵已被消化完畢。
影魔留下的不愈之傷已經愈合,維克多從深淵中被趕了出來,因為他不屬于深淵。主物質位面的歸主物質位面,深淵的歸深淵,歸類之后一鍋端起,塔砂吞噬了深淵。
對,塔砂吞噬了深淵。
新世界被吞噬,新世界所憑依的土壤也被吞噬,一個殘破的世界雛形與一個殘破的位面全被塔砂抽取,分解還原,仿佛制作失敗的橡皮泥雕像重新捏成一團,返工再利用,一點兒都不浪費。這消化進行了七天,完成之后,她開始了下一步。
合并重組。
星界法師們會為觀測到的壯觀現象激動吧,從星界看去,本來還剩下主物質位面與深淵的埃瑞安如今只剩下了一個位面,不是深淵,事實上也不是原來的主物質位面。未出生就夭折的新世界也好,殘破瘋狂的深淵也好,全都被還原成了最基礎的要素與能量,融合進了主物質位面。
三個破敗的部分,糅合成了一個新世界。
從今往后,再沒有天界與深淵,埃瑞安只有一個統和的位面。魔力環境向數百年前的環境發展,在傳奇等級之前橫陳數百年的透明天花板被打破,魔法生物復蘇,巨龍可能歸來……埃瑞安的危機并沒有過去,但是埃瑞安的所有生靈,在數百年前彼此攻訐毀掉了生路之后,如今,又得到了第二次機會。
能做到這種事嗎?之前就沒人想過要這么干嗎?
可能有,只是他們做不到。
吞噬一個世界,吞噬一個位面,分解它們在重新分配,說起來輕描淡寫又駭人聽聞。位面,世界,是這么好擺布的東西嗎?哪怕是以神為名的天界生物也不可能做到,否則它們也不會斷尾逃生。能做到這種事情的,只有世界本身。
第148章
沒有世界的力量就無法改變世界,但世界本身卻不會去改變自己,它做不成這等細致活計。
世界意志宛如一只非常巨大的單細胞生物,生命力頑強,行動遲緩,相當強大又相當無能,只有最最基礎的求生本能。祂可能推波助瀾,但不可能真的去給自己動個手術。說到底,世界意志只是某種環境或現象,并非什么有自我意志的生物,它是王座,是王冠,不是王。
無王之冠呼喚著能戴上它的人。
來自界外的靈魂,終將戴上無王之冠。
走到最后一步的塔砂成為了世界之王,成為了世界本身,她同時擁有了意志與力量。埃瑞安成為了她的地下城,所有限制都被打破,她當然可以分解深淵修補主物質位面,在這個世界上她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萬古不朽。塔砂不再需要軀體,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是她,她無所不在,整個世界都是她的軀殼。
只是,她也不再有喜怒哀樂,不再有一點偏頗——世界為什么要關心其中的某一螻蟻過得如何、有何想法呢?最清晰、最有智慧的世界意志也只關心世界本身,對于生活在世上的萬靈,她一視同仁,無比公平,以萬物為芻狗。
或許應該稱之為“祂”?
無王之冠呼喚著能戴上它的人,只是那統治者,也是背負者,戴上王冠的剎那會與世界相融。坐上王座之人再無離開之日,像每一種博大的意識,那個加入它的主導靈魂最終也會被沖淡,被成千上萬的歲月磨損,不再被任何東西羈絆。成為了世界之神的靈魂,作為個體來說也不復存在了。
維克多身后,魔池已經干涸。地下城核心曾經漂浮的地方,現如今空無一物。
塔砂說:“我來背負。”
“不!!”
維克多霍然站了起來,他的牙齒咬得咯咯響,狠狠瞪著地下城核心曾經的位置,仿佛那兒還有誰能看到他似的。
“不不不不你不能這樣,你根本不是舍己為人的那種人……”他的聲音又小了下來,像喃喃自語,再小也沒關系,這個世界注定能夠聽見,“你食言了,你說過你做好了準備!”
我的確做好了準備,難道不是嗎?
——在維克多的想象中,他幾乎聽見了這樣冷淡的回答。
作為執政官娜塔莎,她的確做好了全部準備。
地下城儲存著的大量戶籍資料,在深淵之戰前的幾年里就已經登記完畢。大法師塔內的書籍擺放日趨規范,各種藏書規律放置,書目已經被記載在一本書目大全上,就算擔當塔靈的幽靈突然消失,借閱者也不至于一頭霧水,研究者只需要多花一些功夫。以塔砂為中樞記載的全部信息,戰前都已經有了實體備份。
塔斯馬林州,執政官娜塔莎是那個能夠拍板做決定的人,但是與此同時,議會也并非擺設。由各個階層、各個族群組成的議會商討著關乎塔斯馬林乃至整個世界的決策,近年來,塔砂越來越經常地隱于幕后,默不表態,放權讓議會做出決策。議員的組成與選舉也好,議題的提出與探討,各種規則都日趨成熟。在執政官之外,塔斯馬林的議會還有相對權力較大的議會長,四年一換,票選得出。
埃瑞安帝國的媒體一度將塔斯馬林議會戲稱為“女王的小朝廷”,將議會長稱作首相,認為后者的存在只是為了象征性地反駁針對執政官的負面消息指責。一些人認為這是在給繼承人鋪路,不過維克多浮出水面后,這事兒又變得撲朔迷離起來。不少人認為娜塔莎女士會有一個親生的繼承人,或者說,她會承認指定的繼承人是她的孩子,畢竟她看上去都打算公開承認一個“王夫”的存在了。
有人擔心塔斯馬林會變成一個君主繼承制國家,擔心全埃瑞安最自由繁榮的地方會在家族繼承制中慢慢衰亡。更多的人對此并不關心,他們看不了那么遠,也不在乎那么遠。他們相信執政官大人總有考量,要做的只是干好自己那份活兒,并在舉杯時大聲說:“祝娜塔莎女士健康長壽!”
“我見過許多被架空的君主。”維克多說,“不過自己動手這么干的,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有人覺得議會與議會長只是面子工程,有人覺得塔砂在為繼承人著想,而維克多第一眼就看出了塔砂的企圖。像在扶著學步的孩童前行,塔砂正扶著年輕的塔斯馬林前進,給它尋找自己的手之外的支撐點。維克多這樣說破的時候,塔砂微笑起來,惡魔喜歡這種時候,在這個大部分生靈都很愚蠢的世界上,他們總能彼此理解,也只有他們理解彼此。
“我可不想一輩子給一個國家當保姆,總要想點偷懶的辦法。”塔砂輕描淡寫地說。
“這倒不奇怪,不過沒想到你準備得這么早。”維克多說,“我以為你這樣操心的控制狂,總要再過個一兩百年才會想著抽身而退呢。”
“那你不是會無聊壞了嗎?”塔砂調侃道,她坐在椅子上,用尖尖的腳爪去勾維克多的腿,維克多一下就上鉤了。他俯下身,兩只手撐住椅子的把手,低頭用鼻子去蹭塔砂的臉頰,塔砂摩挲著他的后頸,親昵地去揪惡魔的彎角。這雙手能捏斷惡魔領主的脖子,對待他卻很溫柔。嗯,粗暴的部分維克多也喜歡。
她說:“就算世界幾百年后要毀滅,也沒有一口氣工作幾百年的道理,我當然會給自己時間來找點樂子,你說是吧?”
塔砂根本沒有正面回答問題,對于曾經的謊言之蛇來說,用“我一直工作你不是會很無聊”這種哄小情人的話來回答“你為什么這么早就做準備”根本不算是個回答,等于什么都沒說,簡直是個經典的逃避問題之法。不過那個時候,維克多完全沒在意。
有一件事需要澄清,那就是得到一定修復的維克多并不傻,也不會因為什么事犯傻,無論因為欲望還是愛情。作為親歷者之一,維克多認為,愛情并不會讓一個聰明人變得遲鈍又愚蠢,能看到的東西依舊在那里,只是你會變得不再在意。轉移話題?哦,那就轉移吧。不想談論這個?無關緊要,反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愛是一個叮當作響的音樂盒,是從深淵爬到主物質位面時遇見的第一場雪,擁有它的時候,靈魂像被泡在溫水中一樣愜意,又舒服又讓人懶洋洋提不起勁,對溫水池外的細枝末節并不關心。與塔砂相處自然而有趣,那會兒維克多一邊半心半意地想著“哎呀她根本沒回答嘛”,一邊覺得“管它呢”,當下沒有比親吻塔砂更重要的事情了。
不回答也沒關系,反正維克多知道答案。塔砂就是有這么多后備方案,給每件要務都上了多重保險。提前做好準備,以防遇見不測,這答案說出來掃興但做得很合理,她與維克多一樣喜歡未雨綢繆。維克多一直對此相當欣賞,乃至產生了一股得意之情:你看,她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人屬于我,這樣的人選擇了我,難道不是一件相當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如今回頭看來,維克多莫名感到牙癢。
早在知道自己會一去不復返之前,塔砂早已做好了自己突然消失的準備。于是真到做出選擇的時候,她能走得毫無牽掛。
執政官娜塔莎的消失,沒給埃瑞安帶來一點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