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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可愛的孩子。”梅薇斯慈愛地說，她跟塔砂說這話時還在給小姑娘做飲料。肉桂棒攪動著一種漿果與姜茶的混合物，楓糖漿在最后加入，讓香甜的液體呈現(xiàn)出櫻桃似的剔透紅色。梅薇斯將之灌入一只圓底燒瓶里，塞上木塞，看起來有種奇特的可愛。這位藥劑師做食物和藥物時常會串著用器具，一藥瓶肉丸與一碟感冒藥都不算太罕見的搭配。話說回來，她做的藥劑和食物之間也很缺乏界限，比如眼前這種香甜的飲品，一樣可以清熱止咳。

可惜它最終沒到杰奎琳手里。

在這一群人當(dāng)中，另一個不用工作的人是那個名為亞歷山大的老人。他拄著一根很大的拐杖，拐杖和腳步一樣沉，輕裝能走出披甲的音效。亞歷山大自稱是個老兵，看上去也像那種會用軍隊指令教育子女的嚴(yán)厲老頭，“兒子受不了管教因此逃跑去別處當(dāng)兵最后戰(zhàn)死”的劇本用在他身上沒有一點違和感。有軍官在他路過時下意識立正，稍后才為自己的條件反射發(fā)笑。

塔砂曾見過撒羅的牧師沖去找這個老人，塞繆爾興沖沖地進(jìn)他的房間，失魂落魄地出來。這位城府不深的牧師把一切都寫在臉上，倒是給塔砂排除了亞歷山大是撒羅教徒的可能。維克多說那種木杖可能屬于武僧，可能屬于圣殿騎士，也可能是最近幾百年的什么防身工具，這范圍廣到?jīng)]用處。塔砂為這位須發(fā)皆白的健壯老人準(zhǔn)備了養(yǎng)老院，但他堅持住在原處，哪怕要付出勞動換取房租。

他是杰奎琳的臨時監(jiān)護(hù)人，忙于工作的外來者們，包括道格拉斯，都贊同讓其中最不忙的大人來照顧小女孩。杰奎琳并不不反對，她白天去梅薇斯那里，晚上被亞歷山大接走，梅薇斯送出飲料的那天也是。小女孩笨拙地捧著豎琴和燒瓶，小跑著跟上亞歷山大。老人一如既往地大步走在前方，繃著一張臉——他總是如此，無論對梅薇斯還是杰奎琳，塔砂還沒見他笑過。

他在半路放慢了腳步，對小女孩伸出手。杰奎琳慢慢交出了手里的燒瓶，亞歷山大接過來，沒打開木塞，直接把它扔進(jìn)了旁邊的水溝。

杰奎琳看了水溝一眼，什么都沒說。下次梅薇斯問她要不要留在這兒不回去時，她依舊搖頭，低頭跟著亞歷山大走。

下一周，終于有人耐不住性子，跳了出來。

馬戲團(tuán)后來招的人之一，那個獨眼龍，跟蹤并企圖襲擊梅薇斯。他是穿著夜行衣晚上亂跑過的人之一，這次行動也一樣隱秘又明顯。隱秘在跟蹤水平高超，明顯在既不拿驅(qū)靈符文也不知道躲避瞭望塔，在塔砂眼中顯眼到可笑的地步。

瑪麗昂在獨眼龍動手的那一刻從天而降，奪刀，反制，把這刺客牢牢摁在地上。獨眼龍看起來很吃驚，仿佛想不通狼人少女怎么就突然接近了他。他的反跟蹤水平固然不錯，但瑪麗昂有著塔砂在耳中導(dǎo)航，隔著面墻都知道獨眼龍的動向。

那獨眼龍在審訊一開始便開口投降，半點都沒有要死扛到底的精神。“算我倒霉！”他說，“我就知道……”

他知道什么呢？塔砂無從得知答案了。

“知道”一詞話音剛落，更多內(nèi)容還未出口，獨眼龍的身體便抽搐起來。士兵掰開了他的嘴，梅薇斯打開一瓶藥劑，往他口中灌去，然而一切已經(jīng)太晚。獨眼龍的抽搐不是什么事情的開始，而是猝死的外在表現(xiàn)。他的表情凝固在驚恐痛苦這一檔上，殘存的眼睛瞪著天花板，就這么死去了。

審訊室一片安靜，審訊者面面相覷。他們一開始便徹底檢查過了俘虜，從衣服底下到嘴巴里，什么都沒有。他死得如此突然。

抓住間諜的消息被公開，他們沒公開他的死訊。獨眼龍作為釣餌被擺放出來，但沒有任何人來滅口或救人。當(dāng)晚有人向北邊哨卡跑去，那里的哨卡已經(jīng)重建，弩箭射穿了這個沖關(guān)者。

“他們只是臨時加入的人，當(dāng)你急需人手，篩選不可能太過精確。”馬戲團(tuán)團(tuán)長弗蘭克說，“我很遺憾發(fā)生這種事，希望他們不會影響諸位對我們的觀感。”

線索在此中斷，不安分的人銷聲匿跡。

到了第三周，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軌。事情似乎一天天變得更好，每一天過去，地下城的力量都變得更加強大。

這個夜晚和往日一樣平靜。

有人無聲無息地跳出了窗戶，他在陰影中前行，月光也沒有捕捉到他的身影。

他就這么走在街道的邊緣，墊著腳尖，緩慢而隱秘。這已經(jīng)超出了“善于躲避”的范圍，他看上去并非躲藏在陰影中，而是與陰影相融，乃至帶著黑夜前行。一名巡邏的衛(wèi)兵在他兩步以外的地方走過，提著燈的手舉起來，往旁邊的角落隨意晃了晃，什么都沒找到。衛(wèi)兵離開了。

要是塔砂能看清這個人的臉，她大概會十分驚訝。那個人不是油嘴滑舌的明星騎手，不是強壯而難相處的老兵，也不是神神秘秘的馬戲團(tuán)長。他是馬戲團(tuán)中普普通通的一員，一個安分守己的雇工，塔砂既沒有見過他到處打聽，也沒有見過他在任何不恰當(dāng)?shù)臅r間出現(xiàn)在不合適的地點。

他叫什么名字？比利？麥克？還是別的什么？他普通到了會被人遺忘的程度，哪怕是塔砂，要將這個人與某個特定的名字對上，也要花費一番力氣。

他有一個爛大街的名字，有一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體型，有一張不美不丑、沒有刀疤粉刺的平庸面孔。他不走在第一個也不走在最后一個，別人笑他便笑，別人叫嚷他也附和，他的聲音會讓一大片人以為自己聽見了哪個不太熟的點頭之交。他就是那種沒人喜歡也沒人討厭的家伙，同學(xué)會邀請會漏過他，遲到早退沒人注意，放到地球上，還能用來說那種“這人走到商店面前，感應(yīng)門沒有開”的笑話。

普通、平凡、沒存在感到這種份上，也是一種本事了吧。

真的是一種本事。

普通先生走在紅桉縣的夜幕中，瞭望塔不曾捕捉到他的蹤跡，一如此前的幾次。這也是個合適的夜晚，積雪已經(jīng)消融，沒有下雨，大地上沒有水漬，因此只要小心一些，普通先生就不會留下任何蹤跡。

當(dāng)然，普通先生什么時候不小心呢？

他一路走去了北方哨卡，穿過哨卡，做該做的事，然后回來。他帶著新拿到的包裹，慢悠悠穿過亞馬遜人巡邏的地段，讓目光游移在每個人旁邊。直覺敏銳的野獸與戰(zhàn)士都有發(fā)現(xiàn)視線的可能，腦子簡單的生物好麻煩啊。普通先生想，這次居然在這里浪費了這么多時間，真是不走運。

一開始就很不走運，東南角的情況跟他們推測的狀況相差十萬八千里，這兒的異種居然在與居民和平相處，而不是兩相對峙。中校信誓旦旦地聲稱墻那邊已經(jīng)血流成河，餓殍遍野，結(jié)果呢？食物不是稀缺品，秩序相對穩(wěn)定，軍隊已經(jīng)叛變，跟能從不知哪兒變出糧食的異種狼狽為奸，還會一個個審查從外邊來的人。一手壞牌。

普通先生無所謂誰叛變不叛變，異種不異種，但秩序井然讓他頭痛。如果死的人多一點就好了，他想，那樣的話，事情會方便很多。死得尸體都分不清楚，他們就能輕松找到“在混亂中喪生”的親人，哪里像現(xiàn)在，只能跟戰(zhàn)死的士兵認(rèn)親，說服力一下子低得讓人側(cè)目。

一開始想這個，他不由得滿腹牢騷。本森中校是個蠢貨，他不該把其他雇傭兵塞進(jìn)來，哪怕簽訂了契約，外來者還是一樣靠不住，勉強能用來轉(zhuǎn)移視線吧——不敢相信他哥哥就這么讓他亂來！總督和他們合作了這么多次，還會搞出這種毫無好處的幺蛾子來，唉，早該知道軍方的人永遠(yuǎn)無知又傲慢。

普通先生比那些鼻孔朝天的老爺謹(jǐn)慎，不然他活不到今天。他也比那些人善于聽取建議，哪怕他看那位硬塞進(jìn)來的騎士老頭很不順眼，他也會參考那個人提出的意見，畢竟，在對抗“那種東西”上，騎士比盜賊更有經(jīng)驗。

“你不能下去。”老頭是這么說的，“你一旦進(jìn)入地下，他們就能看到你。”

有幾次，普通先生尾隨得這么近，幾乎可以在那些異種身后地下，但為了老頭的話，他放棄了機會。

不去就不去吧。普通先生想，反正明天便是時候了。

第45章

冰雪消融的第二天，冬日結(jié)束的前夕，北方哨卡在這一日清晨打開。

路障被搬開，壕溝被填起，重甲的軍隊調(diào)往邊境。人類的喘息與腳步聲，馬匹的響鼻與馬蹄聲，交織成一片不祥的轟鳴，號角還未響起，戰(zhàn)爭的云霧已經(jīng)在哨卡上空匯聚，隨時會化作一陣狂風(fēng)暴雨，席卷過塔斯馬林州東南角的土地。

長達(dá)半年多的封鎖之后，他們似乎終于拋卻了對這邊瘟疫的畏懼，要開始全面進(jìn)攻了。

瞭望塔在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了情況，東南角的軍隊一樣集結(jié)起來。這一戰(zhàn)遲早要打，當(dāng)它終于來到面前，塔砂反倒松了口氣。哈利特上尉的新部隊與亞馬遜戰(zhàn)士們已經(jīng)訓(xùn)練了一個冬天，他們緊張而不慌張，迅速地組織好隊伍。北邊軍隊填平壕溝的時間，足夠讓他們?nèi)蔽溲b。

東南角的人類部隊排好了適合迎戰(zhàn)的陣型，他們拿著匠矮人制造的武器，矮人的工藝在冷兵器時代可以說已經(jīng)登峰造極。亞馬遜戰(zhàn)士埋伏在側(cè)翼，殘存的樹木隱藏著她們的蹤跡。壕溝已被填上，北方的士兵正從哨卡缺口處涌出來，騎兵隊首當(dāng)其沖。

號角吹響了。

兩邊軍隊之間隔著長長一片空地，還未短兵相接，騎兵們已經(jīng)心中暗喜。這是一片空曠無阻礙的土地，地面平坦得一目了然，地勢北高南低，傾斜的幅度最適合騎兵沖鋒。北方的騎兵順著坡度傾斜而下，像一只只從天而降的鐵球，光憑沖擊力就足以將對面的軍隊沖得七零八落，更別說還有一排排雪亮的槍尖。

這看上去就是對面的失策，正如探子傳回的情報，此處的軍隊步兵居多，一季斷斷續(xù)續(xù)的訓(xùn)練既不能培養(yǎng)出多少像樣的騎兵與戰(zhàn)馬，也不能制造多少能實戰(zhàn)的弓箭手。他們沒有及時反應(yīng)過來，沒在沖鋒的必經(jīng)之路上固定好路障，也沒來得及在沖鋒開始前打斷。當(dāng)騎兵開始全面加速，勝負(fù)便已經(jīng)定了一半。

最可笑的是，前方用來應(yīng)對騎兵的居然是弩箭手。

飛機懼怕撞上飛鳥，以相同的道理來看，沖鋒中的騎兵似乎也該害怕正面來的箭矢——然而這種理論上的假設(shè)太理想化了。弩箭雖然威力較大，但它的射速非常慢，在沖鋒之中只來得及射出一輪而已。東南角有限的弩箭與有限的弩箭手不足以形成有效的箭雨，讓射手正面應(yīng)對沖鋒的重騎兵，如同以卵擊石。他們能制造的阻擋力度還不如一片泥濘的土地，騎兵隊長看著前方平坦干燥的地面，打心眼認(rèn)為第一輪攻擊萬無一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