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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翻著奏折,漫不經心的問道:“你這是為馮貴妃做說客來了么?說吧,她給了你什么好處。”龐得信趕忙跪下了,雙手呈上一份地契,“皇上,貴妃娘娘賞奴婢一塊上好水田,有好幾十畝呢。”皇帝就著他的手看了一眼,“馮貴妃出手也太不大方了,就這么點兒好處打點朕身邊的人,她也好意思。”龐得信笑得諂媚,“這不是奴婢膽小,太大的禮不敢收么?”皇帝抬腿踹了他一腳,笑罵道:“敢情你若是膽大,便可以收重禮了么?”龐得信見到皇帝的笑容便知他不是真生氣,而且他也不是真的下腳踹,并沒用力氣,知道自己這件事并沒觸怒他,大大的放心。
“皇上,奴婢是在您跟前兒伺候的,這要是一丁點兒好處也不得,那不是守著座寶山卻空手而歸么?簡直是暴殄天物啊。”龐得信陪著笑臉。
“你還有理了。”皇帝笑道:“馮家富貴得很,既然馮貴妃賞你,你就拿著吧。至于康王的婚事……”皇帝沉吟不語。
龐得信心都懸起來了。
康王是不是要迎娶王妃和他無關,不過他既然收了馮貴妃的好處,總是希望把這件事給辦成的。再者說了,他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真看不出來康王迎娶不迎娶王妃,對于皇帝來說有什么區別。兒子長大了要娶媳婦,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么?
“娶吧,遲早的事。”皇帝淡淡道。
“多謝皇上。”龐得信大喜,趴在地上磕了個頭。
皇帝笑看他兩眼,“龐得信,朕的兒子們要迎娶王妃,看樣子你還能落下不少私房呢。”龐得信忙道:“也不會,皇上,奴婢還得送賀禮呢,還要破費呢。”皇帝哈哈大笑。
龐得信受寵若驚,“能把皇上逗笑了,奴婢今兒個這功勞可大得很呢。”
皇帝聽他說的真誠,臉上笑容愈盛。
皇帝翻開奏折看著,隨口問道:“龐得信,你說晉江侯在羅簡和羅箴這兩個兒子當中,會更偏愛哪一個呢?”龐得信磨著墨,小心翼翼道:“羅世子從前不大爭氣,奴婢估摸著羅侯爺便不大喜歡他。羅家二爺可是能干多了。”皇帝微笑搖頭,“未必。”
“皇上教給奴婢吧。”龐得信虛心求教。
皇帝臉上浮現出悵惘之色,“男人愛哪個女人多些,便會對她生的兒女更偏愛些,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龐得信裝作聽明白的樣子頻頻點頭,心中卻暗道:“不是吧?您對懷遠王也挺關切的,可懷遠王的母妃那里,三個月兩個月的也不見您去一趟。”
皇帝不知看到了什么奏折,神色變得凝重,龐得信緩緩磨著墨,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晉江侯出了宮門,早有護衛牽著匹高頭大馬等在外頭,見他出來了,忙迎上前,恭敬的把馬韁繩遞給他,“侯爺,您現在回府么?”晉江侯淡淡道:“去順天府。”護衛答應,“是,侯爺!”自己也飛身上馬,跟在晉江侯身后,直奔順天府衙門去了。
晉江侯親臨,順天府還是很重視的,府尹屈平親自出來接待,一口一個羅侯爺,又恭敬又親熱。
晉江侯道了叼擾,問及被羅簡送來的匪徒,“這些人審問的如何了?屈大人,此事和犬子早逝的生母有關,本侯很是關心。”屈平苦起臉,“唉,貴府這個月可是和順天府打了不少交道,先是第二位令郎因毆傷尊長而進來了,然后是羅世子失手殺人案,再然后便是這件匪徒劫殺平民案了。羅侯爺,不瞞您說,此事極為棘手,這些人全是江洋大盜,骨頭硬得很,用了不少大刑,死活就是不肯招啊。”晉江侯聽到“第二位令郎因毆傷尊長而進來了”,眉頭跳了跳,這件事他還是頭一回聽說。
屈府尹訴過苦,很有眼色的夸獎起羅簡,“羅侯爺,不是我當著您的面說客氣話,羅世子真是英勇能干的很呢,一位養尊處優的世子爺,他親手捉了至少五個匪徒!這可真是不得了,沒聽說京城中哪家公侯伯府的世子爺有這般干練呢。”
晉江侯一直是不動聲色的,聽到屈府尹大力夸獎羅簡,飽經風霜的臉上卻露出欣慰的神情。
“大人,不好了!”一名衙役驚慌失色的來報,“秦大炮仗不知吃了什么,口吐白沫,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什么?”屈府尹霍的站起身,臉色鐵青,“秦大炮仗是這撥匪徒之首,沒了他,這案子本府還怎么審?一幫酒囊飯袋,連個犯人也看不好!”
衙役苦著臉連連磕頭,“大人,小的們已是萬分小心了,誰知賊人太狡猾,防不勝防……”
屈府尹發作過后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回身沖晉江侯陪不是,“羅侯爺,下官失禮了。您不知道,這起匪徒是世子爺親自送過來的,下官十分小心在意,看管十分嚴密不說,連這些人的底細都嚴加保密,便是連羅世子、羅二爺等人都不敢告知啊,誰知最后還是……唉,下官失禮,失禮了。”晉江侯擺手,“哪里,屈大人既有公務要忙,本侯不便打擾,告辭。”屈府尹親自送至廳門,“羅侯爺慢走,下官失禮,失禮。”說過幾句賠罪的話,忙親赴牢房,看那名匪首去了。
其實犯人因受刑不過或其他原因死在牢里也是常有的事,并不會嚴重到令府尹慌了手腳。不過,這些個劫匪是羅簡大張旗鼓送到順天府的,簡直是京城人人都知道的事,如果最后什么也審不出來,還讓匪首莫名其妙死了,這對于屈府尹來說,可是大大的不妙,會影響他的官聲的。
晉江侯從順天府出來,臉色陰沉,“回府!”
護衛見他臉色不對,大部分人跟在他身后,差出兩名騎術好的,抄近路直奔晉江侯府,先去叫門。等晉江侯到了府門前,大門已經敞開了,不過,蕭氏和羅簡、羅箴等人還沒有得到消息,沒有迎出來。
晉江侯到了府門前并沒下馬,直接騎著馬跨過門檻,沿著甬路疾馳。
榮安堂是一條甬路直接通大門的,晉江侯一口氣到了榮安堂前,方才飛身下馬,大踏步走了進去。
侍女仆婦們看到仿佛自天而降的侯爺都露出驚疑的神色,戰戰兢兢跪在路旁,嚇的發抖。
晉江侯身上那種自尸山血海里沖殺出來的煞氣,令得長期生活在內宅的女子們一見便生出懼怕之心。
晉江侯面沉似水,手持馬鞭,踢開了榮安堂正房的大門。
蕭氏正和羅箴密密耳語著什么,驀然房門大開,看到晉江侯如天神般站在那里,都驚呆了。
“父親,您,您怎么回來了?”好半天,羅箴才回過神,又是驚喜又是畏懼的過來請安問好。
晉江侯一把抓住羅箴的衣領,沉聲問道:“箴兒,秦大炮仗的死,是不是你做的?”羅箴魂飛魄散,“不是我,父親,真的不是我!”晉江侯手上用力,“順天府的牢房戒備森嚴,你是怎么動的手?”羅箴涕淚交流,“父親,您也知道順天府的牢房戒備森嚴,孩兒哪有本事到那里殺人啊?”
蕭氏和羅箴正在謀劃陰暗見不得天日的事,卻突然被踹開房門,她受了驚嚇,臉色很不自然,心也是怦怦亂跳。看到晉江侯跟審問犯人似的逼問羅箴,她忍不住快步走過來,哭著說道:“侯爺三年沒回家,剛一見門便要拿箴兒做法么?你還是先勒死我算了……”一邊哭,一邊伸出纖細手掌拼命想扒開晉江侯的手,可她才有多大力氣,晉江侯又是人,她哪里扒得動呢。
“是不是他殺的秦大炮仗?”晉江侯面色冷酷,“我最后問你們母子二人一遍,是不是羅箴殺的秦大炮仗?”手下用力,羅箴難受的咳了兩聲,“父親,真的不是,真的……不是……”蕭氏快急瘋了,“他是你親生兒子!”張口在晉江侯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晉江侯手上一陣鉆心疼痛,臉上卻泛起奇怪的笑容,“蕭氏,箴兒,你倆聽到秦大炮仗的名字,難道不是應該很迷惑不解的么?秦大炮仗是什么人,你倆怎會知道?”
羅箴呆了。
蕭氏失神的后退幾步,掩面而泣。
是啊,秦大炮仗是那些匪徒的首領,可問題是,順天府并沒有將這些人的身份公開,羅箴也沒有造訪過順天府尹問過案情,他怎么會知道世上有秦大炮仗這個人?他聽到秦大炮仗的名字,不是應該很莫名其妙么。
晉江侯放開羅箴,羅箴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在地上坐了片刻,便連滾帶爬的到了晉江侯身邊,抱著晉江侯的大腿苦苦哀求,鼻涕眼淚流了滿臉,“父親,我是您親生的兒子啊,您饒了我,饒了我……我和大哥生了氣才會一時糊涂的……我方才向娘懺悔,娘狠狠的罵了我,可她還打算替我受過替我補救呢,她是我親娘啊……父親,您也是我親爹啊……”
晉江侯聽著他的哭訴,像株百年古樹似的,屹立不動。
許久之后,他沖蕭氏招了招手。
蕭氏抑制著心中的恐懼,一步一步慢慢走過來,低聲叫道:“侯爺。”
晉江侯目光落在她風韻猶存的臉上,眼神無悲無喜,看不出什么情緒,“今年這場劫案,我知道是誰做了的。當年呢?蕭氏,當年阿紓一家人遇劫,是不是你的手筆?”
他聲音很平靜,可是他聲音越平靜,蕭氏越覺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