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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退了學費,硬要說是不缺錢。
但一想到妹妹為了省錢半工半讀,獨自待在破敗小鎮,于心不忍,暗暗下定決心,多賺點錢,把她接過來過好日子。
工人轉頭和包工頭說了什么,繼方站在一邊,極為乖巧地遠遠望著,不發一言。
直到兩人回來,他立刻湊近。
包工頭問:“掙賣命錢,你能行?”
繼方點頭,站得筆直。
工地確實辛苦,第一天干活,繼方累的弓腰干嘔,吐的都是黃綠膽水。
他擦了擦額頭滲出的密汗,用力閉了閉眼,繼續搬起沉重的水泥沙袋。
包工頭望了繼方一天,這人除了喝水吃飯,就是干活,輾轉各個灰土彌散的地方,幾乎沒停過。
昨夜替他說話的工人湊上來,笑道:“這小伙子不錯啊,能吃苦。”
包工頭木然地看向遠處,初秋的氣溫依舊很高,男人們脫了上衣,在正午烈日里擦汗,幾乎是用肌肉記憶去扛起幾百斤的磚頭鋼筋。
他吸了口煙,靜靜地說:“工地的兄弟們,哪個不能吃苦,來這賺錢的大多都為了孩子老婆,走投無路,他一個年輕小伙,能識字寫字,干啥要來拼命?”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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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妍整天整夜待在面館,家也不敢回,怕又遭受拳打腳踢的發泄。
她只有大半夜偷偷摸摸收拾點衣服,裝進包里,一次還不敢拿太多,怕被發現端倪。
終于,在冬日濃濃夜色中,載著她的大巴開啟,迅速消失在道路盡頭,向龍追出來的時候,只能望見兩串薄霧模糊中的紅色尾燈。
明妍在角落座位瑟縮著,和向龍相處的日子不到一年,她卻度過了漫長世紀一般難熬。
深夜的小鎮,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上荒蕪蕭條,呼嘯的北風透過車窗縫隙,灌入她的骨髓。
好冷。
除了這個,她什么也感覺不到。
向繼方這輩子幾乎沒怕過什么,唯一怕的,就是妹妹生氣。
這時候,她會不說話,一個啞巴,除了聽別人說,就是指手畫腳,每次她背過身,他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一年沒見,他凝視她的眼睛,除了悲傷,疲憊,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見。
“為什么退學?”
良久,還是明妍先開口問道,她的聲音在夜里發抖。
繼方抬起粗糲又黑黢黢的臉:我不想高考。
“為什么?”
交不起學費。
她沉默了,的確,就算考上了又能怎樣,沒錢去讀,沒這個資本,他們只能一輩子困在這里。
繼方略頓一秒:你怎么來了。
明妍笑了下,很像自嘲。
他立馬緊張起來,莫名有口氣郁在胸口,呼不出,咽不下。
“班主任說,縣城的教育更好?!?
聽到這里,繼方才安心地點點頭:你肯定能考上好大學。
明妍望向他身后的工地,冬天的鋼筋瓦磚冰涼刺骨,工人們凍得手滿是瘡,她拉過大哥的手,果然,他比那些人還要嚴重。
“疼嗎?”
繼方搖搖頭,他對自己這份工作很驕傲,現在干活比剛來時熟練多了,賺得也多,再攢幾年,供她上大學不是問題。
他們在小縣城租了新房,比鎮里那個大,向陽,每天早晨起來都能望見初升曦光。
明妍望著鏡子里的自己,由于熬夜看書,眼下有了淡淡烏青,鼻尖小巧,唇形飽滿,剛用冷水沖洗過,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高三了,她在縣城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級,深受老師器重。
繼方為了妹妹,這幾年,日復一日的洗菜做飯,打掃,養家。
明妍捂著肚子,嘴唇蒼白,扶著墻從廁所走出,不用對話,他輕車熟路地轉身至廚房,煮出碗紅糖水,端到她面前。
“謝謝。”
繼方往外套里伸了伸,拿出了塊方方正正的東西,外面用黑色塑料袋裹著。
明妍打開嚇了一跳,居然是衛生巾。
他有點尷尬:用這個干凈,不容易疼。
“大哥……”她從同學嘴里聽說過這個,城里女孩都用。
衛生巾哪里都好,就是很貴,好幾塊錢一包,這些錢對于他們來說,是一天的伙食費。
繼方盯著她看了許久,似乎看出心事:放心,剛領的工資。
明妍很開心,她終于不用忍著冷水洗月事帶了。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你干嘛也笑?!?
他邊笑邊搖頭。
在工地里,那些人總拿明妍開玩笑,說繼方不像大哥,更像父親,丈夫。
有時候他幻想過,這么一直平淡生活下去,也挺好。
就算要供養她一輩子,他也甘之如飴。
可后一秒,他又意識到,明妍是妹妹,以后要工作,嫁人,生子,終究會離自己而去。
想到這,他不知為何,心臟會揪扯地疼,腦子里空茫茫,什么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