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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子不作聲了。
這些剩下的雪里紅,陸九九是要把它們腌起來。
雪里紅摘去了黃葉子,洗干凈瀝干后,在大缸里頭鋪上一層雪里紅,抹上一層細鹽巴,再鋪上一層雪里紅,再抹鹽巴,一層接一層的,抹水泥似的。
大缸已被抹了鹽巴的雪里紅鋪滿了,陸九九光了腳,燒了些熱水,洗干凈腳后上缸踩,直踩得雪里紅的綠色汁液,從大缸底下,一點點冒到上頭來,蓋住了她的雙腳。
貴子在一邊看著她踩,“家里只有我媽會腌雪里紅,以前,還沒到冬天,我媽就會做一大缸腌雪里紅。”
陸九九愣了一下,對他說,“這缸子雪里紅,夠你吃很長時間了。”
貴子點頭,“要是以后,每年冬天都有腌雪里紅吃,就好了。”
陸九九沒說話,走出了大缸,往四下看了看,在灶臺邊上看到一塊大青石,過去拿抹布擰了水,將大青石擦干凈了,準備放到踩好了的雪里紅上去。
“我來吧。”這塊大青石平時就是媽媽用來腌雪里紅用的,貴子習慣性地想上去幫忙搬石頭,卻見陸九九搖了搖頭,雙手放在了大青石下面,輕松一抬手,就將二十多斤重的大青石,放在了腌制好的雪里紅上頭。
貴子覺得這個小姑娘,大概是個下凡歷練的神仙。
陸九九在貴子收拾出來的客房里頭休息了一晚上,早上起來時,雪已經停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地上雪原,一片凄晃晃的白。
陸九九起來和貴子告別,說雪停了,她要去親戚了,順便請貴子送她一程,雪還是很厚,她怕再迷路。
對陸九九的要求,貴子顯得很高興,去給家里的牛喂了幾把干草,架上了車,帶陸九九去她說的那個地方。
“就到這兒吧,那邊就是了。”陸九九其實只是瞎指了一條路,沒想到運氣挺好,走了一會兒就看見前面有個村莊。
“我送你到親戚家再走。”貴子說,陸九九卻已經先下車了,“不用了,我自己走過去就好。”
她走得很快,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雪原中。
貴子呆愣著坐在牛車上,揉了幾下眼睛,愣是記不起來,剛才陸九九,是走到那邊村莊里去了,還是穿著一聲紅色大氅,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原中。
她肯定是個下凡歷練的神仙,趕著牛車回家的貴子,更加確定了自己心中對陸九九的判定。
貴子爸夜里是喝了酒才睡的,酒醉加上他真的已經好久沒睡過一次好覺了,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一看表,都十二點了。
肚子餓得不行,在炕上喊了幾聲貴子,做點飯!愣是沒有人回答。
老爺子只好自己起來,去了廚房,煮了點飯,又看到邊上一缸子雪里紅,也沒多想,撈了一株出來洗凈炒了雪里紅炒臘肉,快快活活地吃了幾碗飯。
但剛吃完飯他就覺得不對勁了,頭暈得很,心也跳得很快,更難受的是,肚子疼得打緊,腸子好像都攪在一起了。
腸子里的臟東西,叫囂著要沖出來。
他趕緊披了棉衣到外頭旱廁去解決肚子里的臟東西,才一坐下,頭一暈,整個身體往后倒,“撲通”一聲,摔進了有兩三米深,里頭東西,還早已凍結成冰的茅廁里頭。
老爺子運氣還算好,摔下去后沒多久就醒了,底下的冷氣,讓他精神清明了一會兒,緩過勁兒的老爺子,使勁喊了幾聲救命,沒喊來人,倒把茅廁棚子上厚厚的雪給喊下來了。
碩大的磚塊似的雪直往茅廁里頭涌,老爺子起先還掙扎了幾下,到最后,實在是一點力氣也沒了,懨懨地躺在了雪堆中,有出氣沒進氣,直到厚厚的白雪,把他的臉整個兒都覆蓋住了。
番外
貴子回了家,將牛從車上解下來,趕進牛棚,進去洗了臉換了衣裳,在灶臺上燒火暖手呆了很長時間,人才清醒過來。
他在屋子里轉了幾圈,沒發現他爸爸,以為天晴了,他去哪里溜達了,也沒注意。
自己坐在炕上發呆,倒是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兒來。
這些事兒,其實總的說起來,也就是一件事兒。從他記事起,爸爸就總是打媽媽,每次都打得媽媽頭破血流,眼睛青腫,身上沒一處是好的。
以前每次媽媽被打了,就抱著自己哭,說自己嫁錯人了,叫他以后不要學他爸爸,要好好對待媳婦。
媽媽哭完了也就算了,第二天起來,照常頂著傷給伺候他和爸爸。他雖然心疼,但礙于爸爸在家里的權威,從來不敢對爸爸說些什么。
一個月前的那一次,貴子以為也會是這樣的,媽媽被爸爸打了,哭一頓就好了,第二天還會起來,還會做飯給他們爺倆吃。
卻沒想到,那次,媽媽躺下去后,就再也沒有起來。
爸爸到底是把媽媽打死了。
“媽,我對不起你…”越想越難受,貴子捂住臉,眼淚不住地從指縫里流淌出來,“對不起…我沒有阻止他,是我不孝。”
爸爸過了好幾天都沒回家來,貴子出去找了幾回,都沒有找到他。
又因為大雪又開始下了,他再出不了門,也就沒再出去找,權當是他出門遛彎,自己走丟了。
幾年后貴子娶了個媳婦,生了幾個孩子,原先的老房子不夠住了,請了人擴造房子,清理那個舊茅廁的時候,才挖出了那一塊,好幾年前的老冰塊。
里頭凍了不知多久以前的人畜排泄物,還有一具骯臟的老頭兒尸體。
有幾個工人想把老頭兒尸體從冰塊中耙出來,誰知時間太久了,老頭兒尸體,早就和排泄物,已經冰塊牢牢結合在了一起。
他一靶子下去,老頭兒尸體,就隨著排泄物碎成了一堆細碎的粉末,黃黃黑黑的一堆,想從其中揀出老頭兒的尸體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貴子對媳婦好,是村里頭出了名的,有男人笑他不打老婆,是妻管嚴,怕老婆,沒男子氣概。貴子一概不予理會,每天只悶頭干活,回了家幫媳婦做些家務,盡量讓她過得舒坦些。
又是一年秋末,趁著天還沒徹底冷下去,貴子收了院子里的雪里紅,和媳婦一起做腌雪里紅。
看著媳婦和幾個孩子,光著腳在大缸子里頭踩雪里紅,貴子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
晚飯吃的是雪里紅炒臘肉,貴子吃了好幾碗飯,仍覺得不夠,又添了一碗,媳婦笑他每次吃雪里紅炒臘肉時,食量就跟豬似的,沒個夠的。
貴子笑,夾了一筷子雪里紅,就著一大口飯塞進嘴里,怎么都覺得這雪里紅,味道永遠都趕不上,那一年那個小姑娘給他腌的那一缸雪里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