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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那人終于進(jìn)來了,遠(yuǎn)遠(yuǎn)的看不清臉,只看到他穿了一雙灰黑色的布鞋,一身帶了許多血的灰色長袍。
那人一進(jìn)來,屋子里頭,就聞一陣硝煙味道,聞著這味道,陸九九仿佛看到,戰(zhàn)場上有人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勝利,也有人迎著炮火倒下去,再沒有起來。
“春兒…我回來了…”那人越走越近,臉上也越來越叫人看得清楚。
一張血肉模糊的臉,五官已經(jīng)都已看不清楚,他的脖子大概是受過傷了,這會兒仿佛是要斷了,顫悠悠地只連了一層皮。
陸九九以為春兒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變成這副樣子了,會害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轉(zhuǎn)頭看她,她雖然面色不大好,但人還是平靜的。
春兒長得好,一雙含水的大眼睛,這會兒總算找到了她的魂魄,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血肉模糊的意中人。
陸九九拿過桌子上的樹枝,塞到了春兒手中,春兒又把這樹枝,遞給了她的意中人。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在接到樹枝后,一點(diǎn)點(diǎn)顯出原先的樣子來。
筋肉長在一起了,五官也顯出來了,陸九九看到,這是一張十分清秀的臉,眉清目秀的,甚至有幾分像女人。
“春兒,我回來了。”這人握住了春兒的手,眼里有幾分淚意,“對不起,讓你等了這么久,這么久了,你的樣子,還和以前一樣。”
“我怕我老了,你會認(rèn)不出我來,所以在心里,一直不敢老。”春兒也含淚道。
陸九九識相地起了身,把春兒身邊的那個位置,給春兒的意中人讓出來。
“茶糕,你要嘗嘗嗎?”春兒問,拿起一塊茶糕,遞到了男人手中。
“味道和以前的一模一樣,已經(jīng)很久沒有吃過這樣子味道的茶糕了。”男人咬了一口茶糕說,他笑瞇瞇地看向春兒,從懷里掏出一條尼龍絲襪,“諾,你要的尼龍絲襪,我給你帶回來了。”
春兒驚喜地接過了,臉上笑意更濃,臉頰上兩塊紅暈,低下頭試這尼龍絲襪。
陸九九站在一邊,卻看得清清楚楚,那尼龍絲襪上,全是凝結(jié)了的鮮血和泥土,已經(jīng)沒法穿了。
春兒試了一下,也發(fā)現(xiàn)這絲襪已經(jīng)沒法穿,還是笑著把絲襪收了起來,向陸九九說,“謝謝你,小師傅,你做的茶糕很好吃,我想和他單獨(dú)呆一會兒,可以嗎?”
陸九九當(dāng)然說可以,提了趴在桌子上吃茶糕的九尾狐往邊上避讓,看那男人轉(zhuǎn)過臉來,還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對她稍稍笑了笑,“多謝。”
春兒和她的意中人坐在大堂中間,一直從深夜里頭,聊到太陽又起,陸九九坐在墻角聽他們絮絮叨叨地聊天,只覺得這聲音跟催眠曲似的,聽得她只想睡覺。
朦朦朧朧中,她看到,在一條筆直又長的石板街上,還只有十五六歲的春兒,握緊了一個男人的手,站在她面前。
天上下起雨來了,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在石板上,她沒有傘,只好到屋檐下去躲雨,一偏頭,正好看到春兒和那男人,也到了屋檐底下。
只是他們不是來躲雨,是來取傘的。
大大的油紙傘,撐開來是一個平整的圓,陸九九看到傘面上頭,畫的是楊柳依依,春風(fēng)和煦。
雨越下越大,春兒卻決定和那男人離開這兒了,他們共撐了一把油紙傘,撩起褲腳,向石板路那邊有著白色光亮的地方走去。
“小師傅,再見。”陸九九看到春兒走到小巷盡頭時(shí),轉(zhuǎn)過身來,朝自己揮了揮手。
她也伸出手,朝她揮了揮手,爾后就見他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那白光中。
陸九九醒來的時(shí)候,只聽身邊一片哀嚎聲,哭聲里夾雜著“奶奶”“媽媽”的叫聲,她撥開人群去看,春兒已恢復(fù)了之前那副老態(tài),臉上皺巴巴的,皮膚又黑又粗糙,只是發(fā)型,還保留著之前的齊劉海,和兩根麻花辮。
她大概是在睡夢中走的,臉上表情很平靜,嘴角微微向上揚(yáng)起,像一個少女那樣?jì)尚叩匦χ?
“她和她一直等的那個人一起走了。”陸九九對她的兒女說,“是喜喪,不要哭了。”
春兒的喪禮在一天后舉行,春兒的兒女在給她換衣服的時(shí)候,從她懷里掏出了一條沾滿血和泥土的尼龍絲襪,他們不知道這是怎么來的,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只好來問陸九九。
“這是她喜歡的東西,不要扔掉,就放在她懷里吧。”
聽了陸九九這樣的回答,春兒的家人,只好把這尼龍絲襪,放在春兒的壽服懷里。
雖然這樣,總感覺哪里不太對。
做的茶糕還有剩,陸九九覺得自己沒有什么可以給春兒的,只好在她靈位前,擺了幾塊茶糕,插上折來的樹枝,愿她在黃泉路上,和自己心愛的人,一路走得順暢。
對著春兒的靈位拜了三拜,陸九九起身離開,九尾狐從后頭躥上來跳上她的肩頭,遞給她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春兒的臉,是圓乎乎的可愛,她身邊站的男人,正是那個給她買尼龍絲襪的男人,他們笑得暢快,仿佛那是他們這一生中,最開心的時(shí)候。
快出木樓的時(shí)候,陸九九轉(zhuǎn)身往后看,墻上春兒的臨終照片邊,擺的是她幾年前去世的丈夫的照片,那人一臉的漠然,并不是春兒心中中意的那個男人。
“走吧。”陸九九摸摸九尾狐的頭,把那張老照片放在木樓外的雕花窗戶上。
這地方顯眼,春兒的兒女,但凡是個有心的,都會看到這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