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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慈這輩子還沒讀過幾首詩。
“不如讓我刺殺美國總統吧,還有一成把握。”
“哼哼哼哈哈哈。你什么時候寫好我就什么時候回去。”
他挪動身體靠近,輕輕摟住她的腰,湊近她的嘴巴。
盧雨雁牙齒緊閉,他也沒有深入的意思。
感覺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可她的脖頸還是比之前更顯潮紅了。她埋下頭,斷開跟他嘴唇上的接觸。
兩人靜坐了一會兒。
“我最喜歡在這樣的天氣里睡覺。只要開著窗,靈魂什么的也是可以感受到春天的。”她說。
其時已是春末夏初。
“你見過暴風雨么?我見過。”她彎彎的眼角烏黑亮麗。
“當時我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咚地跳。我知道得趕緊走了,大風像掐著大樹的脖子晃來晃去,耳朵里除了風聲什么也聽不見。”她撅起嘴,像孩子一般擺出夸張的表情,白皙的額頭上浮出細細的青血管,仿佛暴風真的正在把自己吹飛。”
“雨水啪啪地糊在臉上,腦子變得好遲鈍,只知道腳底下要拼命地踩,拼命地踩,哈哈哈哈……頭皮都快要被掀起來了……就像正在和這個世界告別一樣,有點悲傷——但心里卻暖洋洋的。也許是因為,大風緊緊地裹著我的身體……
“就好像是有人在抱著我一樣……”
他知道她動了情,于是輕輕撫摸她的肩膀。
她的眼眶卻像開閘后的瀑布口,淚流涌冒。
他左手再次抱住盧雨雁,右手伸過來擦她的眼淚。她慢慢翻入他的懷里。他慢慢仰倒,讓她更舒服地趴在他結實的胸膛上。哭得小聲些了,他又起身給她蓋上被子。她也給他提了提被子。他摩挲她的耳朵,哄她入睡。
邵慈看她風情萬種的臉龐睡熟了,悄然撤出手臂,下床。
窗外是明美的遠山,金黃色的小樹葉落在綠草外凹凸不平的土徑上,微風撩動潔白的針織窗紗飄起飄落,向鼻孔里送入塵土、麥香和野花草香。
他無息地走到窗邊。
窗臺上七只黃梨子排成優雅的上弧線,但每只黃梨都形態各異,有的昂起小腦袋,將把兒舒展地指向云天;有的圓滾憨厚,仿佛躲在眾同伴身后熟思。
他意識到這是她用心擺出的造型,很美。以至于讓他這個不知情調為何物的男人下意識停下來欣賞了許久。看不同的角度,看陽光下的陰影,看水珠的晶瑩。
她并沒有睡著。
她回想他罕見的微笑。最初她不作聲,開始得意,后來覺得有哪里不對勁。沒錯,他不應該笑。他的笑容看似簡單卻又深邃,讓人捉摸不透。雖然他經常做出讓她吃驚的舉動,但也不該在那時候笑。尋常女人或許覺得他的笑容再正常不過,可她越想就越感到不安。
本來還想趁著幸福時分睡去,可是某種直覺困擾著她——他不應該笑!她有點發狂了,臉上仿佛有小蟲叮咬。盧雨雁聽到他離開了房間。
“該死的。”她罵出了聲。
他過了很久才回來,臉上寫著自信。
盧雨雁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著他。
她尷尬地微笑道:“我覺得你的‘孤單’是假的。你那么自戀,那么愛你的槍法,在意你的任務……又怎么會感到孤單?”
他緩慢地踱步過去,在床墊上坐下,明顯咽了一吞口水,低頭望著她的手說:
“……你就是另一個我。我遇到你就感覺不孤單。如果在我的一生中有一刻是不孤單,那么剩下的就全是孤單。”
盧雨雁看似平靜地望著他剛毅的下巴輪廓,左手卻在底下狠勁掐著大腿,拼命憋著不使自己笑出來。
——“他從來都沒有開懷大笑過,我絕不能笑,不然太丟人了!”
可是她緊閉的嘴角還是咧開了,而且最后張得很大很大,用盡了全力地笑。
她實在是太開心了,自出生以來,就不記得過有這樣的笑容。
很快她又羞得滿臉通紅,兩手掀起被子趕緊鉆到被窩里!
“唔啊啊啊啊!”
她雙腿在被窩里撲騰,還一腳把邵慈踹下床。
她突然又高高撐起被子,恢復往日語氣:“你不用得意!實話告訴你吧,我不會跟你回國的。絕不會,一開始就沒這個打算!”
邵慈站在門口,變得好似一尊灰泥塑像。
他站了一會兒,說:“我也是騙你的。為了帶你回去自首。從一開始就是。”
她繼續蒙上被子睡大覺,“哼。”
她有自信,他已經死心塌地愛上了自己,任怎么折騰也不會跑遠,沒有男人能離開自己。更何況是他,這次為了自己,甘愿冒這么大的風險。
賭氣等了許久,周圍都靜靜悄悄的,她竟然真的睡著了,一覺醒來已是黃昏。
原野上驟然下起了大雨。
達摩走了,哪里都尋不到他的蹤跡,仿佛瞬間從世界上消失一般。
她找了一圈又回到屋內。
她的心像是被掏空。
一切是一場夢嗎!
“呃嗚嗚……嗚嗚……”她害怕了,彎腰攥拳,用力地跺地板,臉頰又掛上豆大的淚珠。
她蹲下來哭,突然聽到隱約的鳴笛聲。
她拿起槍,走到門外。遠處公路上白色襯衣的男子登上了軍綠色的的士頭車,司機被打倒在地。
盧雨雁朝著他奔跑,麥稈劃破了小腿肚。
他的臉一度轉向這邊,卻似乎沒有看到她。
她心里開始感激這場雨,讓她從頭濕到尾,也許不容易看出她的淚。汽車轉彎,濺起水花,泛出彩虹。她看到彩虹,和他在車子里的側影,她終于意識到這是最后離別的彩虹。
她舉槍瞄準,準星隨著車子平移,但她又放下槍,忍不住駝著背繼續哭起來。
邵慈下手很重,原車主頭部流血,轉而昏厥過去。
“我知道錯了,后悔了……都是我的錯嗚嗚……你怎么能這么狠心!”
她緩緩爬上柏油馬路,望著天際線邊的黑點沙啞地哭泣。
天色漸漸變暗,盧雨雁扯過白人男子手中達摩的外套,披在肩上。
兩天后,她發現外套內口袋中的紙條,上面有鉛筆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句子:
我會采盡最野的小花
抱你上盡頭的燈塔
你得指顆星星
告訴我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