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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霽知道他這么說是怕她吃虧,明睿生氣時最愛拿他們姐弟倆撒氣,從前都是她護著弟弟,如今弟弟長大了,反過來護著她了。抬眼看著明孟元,他比她高了那么多,容貌也不像小時候那么像母親了,更多顯出明睿的輪廓,可他對她還像從前一樣,這個家里,她總算還有一個親人。
“阿元,”明雪霽哽咽著,“你這幾年過得好不好? ”
“我很好,”明孟元笑了下,“父親很看重我,讓我管著茶葉鋪子,母親對我也很好,素心也很敬重我這個兄長。”
滿眼的熱淚突然一滯。他竟然管趙氏,叫母親?可他們姐弟兩個,從來都只有一個母親啊。
明雪霽握住明孟元的手:“你管她,叫母親?”
她至今還記得母親彌留之際滿眼的痛苦,那時候明睿還在趙氏房里,趙氏說死人晦氣,不讓他過來。她那時候雖然年幼,可她本能地知道,母親的死跟趙氏脫不開關系,這些年里不管為此挨過多少次打罵,她從不曾改口叫趙氏母親,可明孟元,怎么突然改了口?
“從前的事是你誤會了,”明孟元并不看她,“母親不是你想的那樣。”
緊握著的手松開一點,明雪霽覺得冷,眼前的一切,跟她想象的,很不一樣。
撲面一陣涼風,他們走到了正院,高大朗闊的兩層樓房,階下擺著茉莉、珠蘭,屋里放著冰山,丫鬟們轉著風輪鼓風,一陣陣涼氣夾著花香,讓燥熱的暑氣消失殆盡。趙氏抱著三歲的兒子明仲儀坐在榻上,笑吟吟地跟她打招呼:“大姑娘回來了,可真是稀客呀。”
明雪霽默默行禮,低眼時,看見明仲儀黑溜溜一雙眼睛盯著她看,滿是好奇。
當年她被趕出家門時明仲儀還沒出生,如今,已經這么大了。
“我的心肝寶貝兒,想不想阿爹?”明睿抱起明仲儀,嘬著嘴逗弄,慈祥的模樣與方才要打她的人,完全兩樣。
“二弟吃點心了么,”明孟元也湊上去,“餓不餓?”
明雪霽看見他臉上的笑,心里一陣陣恍惚。他管趙氏叫母親,他對明仲儀如此親熱,他說明睿很器重他,三年的時間,變化竟如此大嗎?
“今天讓你回來,是有正事吩咐你。”明睿逗夠了,抱著明仲儀坐下,“耽擱了整整三年,如今你妹妹跟延宗的婚事,也該操辦起來了。”
明雪霽猛地抬頭。
第6章
因為太震驚,明雪霽說不出話,瞪大眼睛看著明睿。
她親生的父親,竟要把她的庶妹,嫁給她的丈夫,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你瞪著我干什么,聽不懂嗎?”明睿沉了臉,“待會兒我就讓人送你去莊子上,等操辦完你妹妹和延宗的婚事,我再給你找個人家。”
明雪霽默默聽著。開始以為他們只是逼她與明素心分享丈夫,原來她還是太天真,他們要的,竟是她騰出位置,把計延宗完完全全讓給明素心。
可是,憑什么?
“都是一家人,我們也不會虧待你,”趙氏抿著嘴笑,“等婚事辦完,我們再給你好好挑個人家……”
“不用。”明雪霽打斷她,“沒有這個道理。”
沒有這個道理。她的丈夫,憑什么讓給明素心。當初他們逼著她嫁,如今他們反悔了,又逼著她讓,憑什么?抬眼看向明睿:“我不會答應。”
“放屁!”明睿沒想到她敢拒絕,勃然大怒,“老子決定的事,還需要你答應?你算個什么東西?”
“我不算什么東西,只是計家的兒媳,計延宗的妻子。”明雪霽平靜說道,“我不答應,明素心嫁不了。”
她看著明睿,有些奇怪自己什么時候有了違拗他的勇氣。從前在娘家時她分明很怕他的,只要她有一丁點不如他意,他能在大冬天把她打得渾身是傷,趕出去在冰天雪地里凍一夜。她那么怕他,可眼下,她敢駁他的話,甚至,敢當面跟他吵。
三年的苦難煎熬,她也許,并不是沒有任何長進。
“哎喲,這話說的,果然是沒讀過書不明白事理,你還真以為你是延宗的妻子?”趙氏依舊笑吟吟的,“你跟延宗的婚事根本就不算數,這成親呢,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沒有父母之命又沒有媒妁之言,最多算個私奔……”
“私奔?”明雪霽打斷她,“當初是你們逼著我嫁他,你們叫了街坊四鄰作見證,說計明兩家的婚約從此換成是我,你們打著攆著趕我出家門,說我以后就是計家的媳婦,跟你們明家一文錢關系也沒有,你管這個叫私奔?”
三年前那個恥辱的早晨再次閃回眼前,她驚慌失措,被明睿一路踢打著趕出后角門,衣服還沒穿好,四周圍男人們的目光像尖刀一樣戳在她身上,她死死捂著領口,看見鄰居們鄙夷的目光,聽見明睿口口聲聲,說她跟計延宗有私情,說計明兩家的婚約是她嫁給計延宗,說她做出丑事壞了門楣,從此只是計家婦不是明家女,哪怕下大牢砍腦袋,也跟明家沒有絲毫關系。
憤怒著,眼中不自覺地涌出熱淚,明雪霽恨自己不爭氣,飛快地抹掉。她做什么要哭?她就是哭,也絕不在這些人面前!
轉身離開:“我不會答應,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你給我站住!”明睿一個箭步追上來,一把揪住她的頭發,“誰許你走的?今天不把這事說清楚,你就是死,也休想出這個家門!”
他力氣那樣大,發髻扯散了,頭皮撕裂似的疼,明雪霽被他扯得歪著頭,依舊咬牙:“我就是死,也決不答應!”
“好好好,那我就打死你!”明睿怒到了極點,抄起桌上的水晶擺件就往她頭上砸。
明雪霽掙扎著,看見明孟元撲上來,死死抱住明睿的胳膊:“父親不可,姐夫還在,還有外人!”
一提起計延宗,明睿明顯有點怕,松開了手:“不孝的東西!等我回頭送張狀子去衙門,告你不孝,亂棍打死你!”
一大把頭發晃悠著落在地上,明雪霽強忍著疼痛:“你當著街坊四鄰的面說過,我從此是計家婦,不是明家女,跟你沒有任何關系,我便是不孝,也輪不到你去告。”
“閉嘴!”明孟元一把拽過她,擰著眉頭,“你做兒女的,怎么能如此頂撞父母?”
明雪霽仰頭看他,模糊的淚眼中,不知道他是為了護著不讓她挨打,還是他真心這樣想。
明睿又怒起來,伸手去拿擺件:“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哎喲,你跟她較什么勁?她無非是個不講道理的蠢人。”趙氏攔住他,涂了薄薄一層胭脂的眼皮向明雪霽一斜,“行了大姑娘,我也懶得再跟你掰扯,我只說一句,當初跟延宗定親的是你妹妹,婚書上寫的人是你妹妹,就算說破大天,這婚事,也是你妹妹的。”
明雪霽看著她:“既如此,當初計家倒了霉,你怎么不讓素心去嫁?”
“那不是你深更半夜爬到人家床上去了嗎?”趙氏輕嗤一聲,“你這么不要臉皮,我能怎么辦?”
腦子里嗡一聲響,明雪霽脫口說道:“你胡說!”
三年前的情形歷歷在目。明素心哭了一會兒,想起計延宗還沒吃飯,便要送飯給他,趙氏說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不好聽,命她一道跟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