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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一地的土地,就成了無人耕種的荒地。
湯福憤憤道:“劉豫那廝,他成了皇帝,將自己的家族親人都封了官,逼得百姓都沒了活路且不提,他還在到處抓捕大宋的宗室。只要有人告密,說誰是宗室,有門道的,給些銀錢也就能買個平安。若是拿不出來錢財,就被他要不砍頭,要不送給金人。他還跟著金人一起出兵攻打大宋,真真是畜生不如!”
秦檜,杜充,劉豫等等,比畜生不如的人多了去。
趙寰垂下眼簾,想到了冒出頭的嫩芽。
若是再來一場倒春寒,嫩芽就被凍死了。劉豫就是這場倒春寒,本就奄奄一息的百姓,經他之手,再難活命。
辛贊是君子,是書生。對付劉豫這般小人,除了鐵血手腕,還得比他更狠。
從相州收到的糧食,趙寰準備拿一部分出來,先無償給百姓耕種。等到秋收時,再適當收回一些。
糧食趙寰可以硬擠些出來支援辛贊,派完顏藥師以及武熊,領著他們的金兵去沖鋒。至于兵器,實在是捉襟見肘啊!
利州鐵礦后世聞名,趙寰揉了揉額頭,以如今的道路狀況,燕京離利州,著實遠了些。
趙寰讓湯福先下去歇息,留了林大文說話。她左手習慣性的抬起來,又垂了下去,改為緩慢活動著右手手指,問道:“先前我讓你去打聽的寺廟道觀,可有打聽到了?”
林大文忙答道:“以前遼國尚佛,燕京的寺廟多,道觀少一些。太上......昏德公崇信道,燕京也隨之出現(xiàn)了好些道觀。香火最為鼎盛的乃屬華嚴寺,原本是耶律氏的皇家寺廟,被金人燒毀得七七八八。倒是天寧寺是新修,迄今還在,香火雖不如從前,比起其他寺廟,還算熱鬧。其余如道觀規(guī)模,就不如寺廟了。小也有好處,沒什么香火,在金人打進來時,萬幸躲了過去。”
趙寰思索了下,朝窗外看了眼,道:“等用過午飯之后,先去華嚴寺瞧瞧。”
林大文愣了下,不解趙寰為何先去華嚴寺,他倒不敢多問,從腰間解下把不長不短的刀遞給趙寰,道:“二十一娘,這是姜五郎托我交給你,說這柄刀打造得很是不錯,不比大宋的刀八色差。在以前的遼國貴族間很是有名,互相贈禮時,就贈這種寶刀。”
刀八色是大宋兵營配置八種形狀的刀具,除了手刀是短刀之外,其余七種全是長柄刀。
大宋的刀具打造工藝,在遼宋金都算首屈一指,鐵里面嵌有一定比例的精鋼。
可惜,使用之人,不是廢物就是奸賊。
趙寰來了興趣,抽刀出鞘,刀身上帶著雪花狀的花紋,通體泛黑,刀鋒鋒利。
林大文解釋道:“姜五郎說,花紋并不難做,這種刀身是先將刀身打磨過,再做處理,花紋就顯露了出來。只是刀本身鋒利,不會太過堅硬,一砍就斷掉,亦不會太軟,容易卷口。”
趙寰拿了習慣使用的銼刀出來,在案幾上擺好,左手提刀砍了下去。
“咚”地一聲,銼刀被砍出道缺口,刀鋒卻完好無恙。
趙寰頓時一喜,道:“你去將姜五郎喚來,我正好有些話要與他說。”
林大文忙起身出去,不多時與姜五郎一起來了。趙寰正在抓緊功夫用飯,她擦拭了下嘴,道:“不用多禮,隨意些,坐吧。對了,你們用過飯沒有?”
姜五郎還是拱手作揖到底,起身后答道:“正準備用,怕耽擱了二十一娘正事,就趕緊來了,等下再用也不遲。”
趙寰笑道:“不用飯餓著肚皮可不好。你也一起。”林大文一直忙個不停,干脆也將他一并叫上了:“他們弄到了一只羊,你們趕上了,算是有口福。”
兩人忙道了謝,局促不安坐在了趙寰對面。周男兒與許春杏去提了食盒,拿出湯餅與白切羊肉擺在幾案上。
林大文與趙寰一起用過好幾次飯,都在以前打仗或者趕路時,一起匆忙對付著吃幾口,那時候他挺從容自若。
如今坐在趙寰的寬大案幾對面,面前擺著碗碟,他提著筷子,卻覺著手變得不聽使喚。連著好幾下,夾起的湯餅都掉回了碗里。
姜五郎低著頭,悶聲不響吃著湯餅。葷腥難得,白切羊肉更難得。他只敢小心翼翼夾了離得最近的一小塊,輕輕嚼著吞了下去。
趙寰看了他們一眼,幾口將湯餅吃了,道:“你們慢慢吃,我去走動幾步。”說完,起身離開。讓他們能好生吃飯,免得將碗都打翻了。
等趙寰走出屋之后,兩人不約而同松了口氣。姜五郎咧嘴笑,道:“林大,你常伴在二十一娘身邊做事,怎地也放不開手腳?”
林大文木著臉,慢吞吞道:“你膽子向來大得很,以前可沒少從鋪子里偷鐵出去賣了換錢,不同樣也怕二十一娘。”
“你都知道?”姜五郎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見林大文得意笑了,旋即泄了氣,嘟囔道:“你奸詐,居然誆騙我!”
他的筷子悄無聲息伸向了林大文的碟子,飛快夾走片羊肉塞進自己的嘴里,含糊著道:“我不是怕二十一娘,也不是不怕.....,你不懂,這是敬著,敬著!京觀啊!杜充被真的活剮了!”
林大文禮尚往來,從姜五郎面前的碟子中去夾羊肉,被他眼疾手快用手肘隔開。垂下頭,如餓狼撲食,呼啦啦將羊肉全部咬到嘴里。
“真是,也不怕被噎死。”林大文嫌棄至極,斜乜著姜五郎,閑閑問道:“怎地,你聽到京觀,活剮,被嚇到了?”
姜五郎幾吸溜幾嚼,將羊肉吞了下去。他顧不得回答林大文的話,舔著齒縫,瞇縫著眼睛一臉享受,贊道:“好肉,好羊肉!比起以前汴京張五兒鋪子里的黃羊肉,來得還要香!”
汴京城的張五兒熟食鋪子,無人不知。鋪子里偶爾會有黃羊肉賣,饕餮們聞風而動。鋪子在天明時開門,到了半夜就有人開始候著。
“來上一碟子白切羊肉,啃上兩只燉得酥軟的羊蹄,再來一碗撒了蒜苗的羊肉湯,就著芝麻胡餅吃下肚。那滋味,就甭提了!”姜五郎一臉陶醉,神情向往。
片刻后,他捧起碗,將湯餅呼嚕嚕吃了。放下碗一抹嘴,沖著林大文悲憤地道:“我再也吃不到那般美味的飯菜,連做夢都未曾夢到過一次,一次都沒夢到!”
林大文被姜五郎噴得直往后退,伸手抵住他的肩,“你說話就說話,好生說話!不過是些羊肉罷了,值得你這般激動?哎,瞧你這話,怎地就扯到張五兒的羊肉上去了?”
“羊肉?只是羊肉?”姜五郎將胸脯拍得啪啪響,氣得眼眶都泛紅,直沖著林大文狂噴。
“那是家,自小長大的家!萬家饅頭店與孫好手饅頭店的饅頭,我閉著眼睛都能嘗出區(qū)別,那是我吃了多年的鋪子。沒了,都沒了!杜充手上沾著數(shù)百萬的人命,老林,數(shù)百萬吶!完顏氏金賊,犯下的罪孽,罄竹難書。他們何止該被活剮,堆京觀,就是死一百遍都不夠!”
“你問我怕不怕,我怕的話,那是我這里,”他手指戳著自己的頭,再戳著自己的胸口,梗著脖子生氣地道:“被五通神占了去!我們聽到了這個消息,興奮得都在哭,說怕誰是撮鳥!”
林大文本來想笑,抬手擦拭去臉上的唾沫,擦到一半,他的神色晦暗下來,低聲道:“糊涂人還是多,并非都如我們這般以為。好些人聽到杜充死得慘,一下就忘了先前遭受的苦,經不起有心人挑撥,該怪起二十一娘手段殘忍了。”
“糊涂,呵呵,糊涂東西一并死了作數(shù)!”姜五郎混不吝一橫眉,惡狠狠道:“待我打造出鋒利的刀,將他們的長舌頭都割了!”
林大文失笑,他跟在趙寰身邊,學到了不少東西。有些人是真糊涂,有些人是裝糊涂。就怕真糊涂的人,被裝糊涂的人利用起來,攻訐趙寰。
這時趙寰走了進屋,姜五郎還要說些什么,忙垂頭不吭聲了。她看了兩人一眼,問道:“怎么了?”
林大文悄然戳了下姜五郎,道:“沒事。”
姜五郎也跟著悶悶道:“就與林大說了些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