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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一半建在地上,一半在地下。地下的是深牢大獄,以前關重罪犯人,現在關滿了金國的權貴。
刑部牢獄建在衙門的側后方,從遼國滅亡之后就已經荒廢。破敗的門窗,到處枯草叢生,沿著夾道往牢獄深處走,越走越陰森。
雪花密密,在地上蒙上了一層淺白。林大文側身走在前面,很是周到將燈籠伸在了鄭氏面前,不斷提醒她:“鄭娘娘,地上滑,你小心些。”
鄭氏拉攏披風,笑著道了謝,道:“林大官人,你以前在汴京是做何營生?”
林大文忙道:“鄭娘娘,你就隨著他們叫我林大就好。我以前在汴京時,在內侍省門下造作所做雜役,當著修葺皇宮的差使。”
在皇宮當差的有入內內侍省,內侍省。入內內侍省基本都是宦官與女官宮女,在皇帝身邊伺候。
內侍省則做些管著宮殿等雜活,轄下有造作所,后院勾當官等。林大文在造作所,作為大宋宮廷的工匠,被金人點名擄了去。
鄭氏歉意地道:“以前內侍省的人太多,我倒沒認個全,不曾見過你。”
話語略微停頓,她自嘲一笑,“其實,也不是我沒認全,而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一定能冒出頭。如今瞧著林待詔,定是以前不屑溜須拍馬,硬生生被埋沒了。”
林大文是靠著手藝為生,鄭氏改了口,稱他為“林待詔”,“如今跟了二十一娘,只要盡心盡力做事,定會前途無量。我們以后在一起共事的時機多,有不懂之處,還得多靠你幫忙。”
“不敢不敢,鄭娘娘過獎了。”林大文謙虛了一句,并不多話,默默往前走去。
鄭氏看了眼林大文,沒再多說。從夾道走出轉了個彎,便到了牢獄前。
看管牢獄的關七是林大文安排,見到他與鄭氏,忙上前拱手見禮:“可是又有人送進來了?”
林大文朝身后一指,道:“這人是趙極,關進去吧。”
關七順著林大文指點看去,趙極被兩個漢子大力推了一把,幾個趔趄,撲了上前。
林大文沒有多說,關七極有眼色沒多問,領著漢子就將趙極往里面送。
林大文對鄭氏說道:“我得去瞧一瞧,里面臟污不堪,鄭娘娘不若在外面稍后。”
鄭氏笑道:“沒事,那邊好像熱鬧得很,我倒想去見識一下。”
林大文遲疑了下,說道:“看管大牢的,還有好些閑漢。他們粗魯無禮,若是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鄭氏驚訝地問道:“閑漢?可是從燕京城找的?”
林大文說是,側身讓著鄭氏,領著她到了大門前。
“林將軍,小的給林將軍見禮了!”一個眼珠子轉得飛快,看上去猥瑣又油腔滑調的矮胖漢子,靈活地滾了上前,雙手一揖到底。他躬著身,眼珠卻拼命朝外斜,不客氣朝鄭氏打量。
“別亂叫,我不是什么將軍。高五兒,你再亂看,仔細我將你眼珠子挖出來!”林大文一掌拍在高五兒的頭上,將他拍得往前撲騰了幾步。
高五兒哎喲叫喚了聲,待一站穩,一個急旋,吸了下鼻子,朝著林大文熱情奔來。
這下他再也不敢亂瞧,朝著林大文點頭哈腰,也不敢叫將軍了,改口道:“貴人,里面的那些金賊,都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貴人盡管放心,交待的差使,我高五兒與弟兄們,都辦得燕京第一好!”
林大文依著趙寰的吩咐,打聽到了高五兒是燕京有名的滾刀肉,人人厭惡。雖說不理解趙寰的用意,還是將他找了來看守牢獄。
此時林大文心里也好奇得很,與鄭氏一起進了大門。高五兒進了屋,跟著他混的閑漢們正要上前,他一下變了臉,胳膊一揮,趾高氣揚吆喝道:“滾開,貴人來了,別沖撞了貴人!”
閑漢們縮著脖子,聽話讓開到一旁。高五兒抓了鑰匙與燈籠,走在最前面領路。
到了第一間牢獄之前,林大文放眼望去,不由得楞住了。
鄭氏緩緩停下腳步,她與林大文一樣,心情很是復雜。
寒風嗖嗖,從鐵欄桿里鉆進去,將里面堆著的積雪,吹成了一堆泛著寒光,硬硬的冰堆。
幾個身著單衣的金人,手腳被鐵鏈鎖住,黑色厚布袋蒙住頭。只聽到他們凍得牙齒咯咯響,鐵鏈碰撞的叮咚聲。
“他們吵得很,一直在嚎叫。都進了這里,還以為自己是貴人!”高五兒臉上堆滿了笑,對林大文彎著腰,陰測測地道:“這下,我看他們還有力氣再嚎。貴人放心,他們死不了,在剩一口氣時,就用炭盆給他們烤活過來。”
黑布巾蒙住頭,看不清白天還是黑夜。冷熱交替,再鐵骨錚錚的人都會被逼瘋。單單比起身體上,這種無止盡的精神肉身折磨,才最為殘酷。
高五兒將胸脯拍得咚咚響,諂媚地道:“貴人,你可要審他們。小的還有好些手段,保管他們全部老實招了。”
林大文總算明白了一二,為何趙寰要讓他找高五兒這般的人來對付金人。給高五兒他們一點權利,他們會將這點權利發揮得淋漓極致,什么手段都使得出來。
“你管那么多作甚,我需要時,自會前來。”林大文皺眉,不悅呵斥道。
高五兒忙不迭躬著腰,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臉上,“小的該死,小的多嘴了!”
這一巴掌,他并未故弄玄虛,“啪”地一聲,結結實實打在了臉上。很快,他黑紅的面孔上,出現了幾道清晰的手指印。
比起落在高五兒他們手上,一刀殺了,反倒是解脫。鄭氏望了眼高五兒的臉,僵硬地別開了頭,心里直發毛,道:“我先出去了,你忙吧。”
林大文忙警告了高五兒幾句,護著鄭氏離開。
一路上,鄭氏一言不發,再沒與林大文搭話。到了大門前,她與林大文告別,“就到這里吧,勞煩你相送了。”
林大文客氣地道:“豈敢豈敢。我還要去見二十一娘,鄭娘娘請先行。”
鄭氏笑道:“二十一娘真是辛苦,這般晚了還沒得歇息。我也要去見她回話,只林待詔回的,都是些軍國大事,不能耽擱。你先去吧,我過會再去就是。”
林大文憨憨一笑,拱手與鄭氏道別,大步朝大殿走去。
雪紛紛揚揚,在昏暗的燈光下飛舞。鄭氏深深呼出口氣,垂下眼簾,一臉沉思回了后院。
趙寰面前的幾案上,擺著一堆賬本,正看得愁眉不展。見林大文來了,看到他肩上的雪花,道:“雪又下大了。快坐下來吃碗熱茶驅驅寒。”
周男兒上了熱茶熱帕子,林大文忙謝過,接過擦拭了手臉,坐下來吃了幾口熱茶,說了祝榮那邊的情形。
沉吟了下,林大文將帶著鄭氏去大牢的事情,路上兩人的說話,一字不落全部細細回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