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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深不見底,在這個天底下最骯臟,下作,萬惡滋生的地方呆久了,就是好生生的人,都會變成吃人的厲鬼。
趙寰聽著兩人的對話,一時沒有作聲,彎腰拉起一具尸身往外拖。
前面累了一場,等到兩人將兩具尸首拖出去埋好,回屋收拾過,再洗漱完回到炕上之后,已近黎明時分。
幸運的是,雪依然在下著,很快就掩蓋住了痕跡,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累到困到極點,加上興奮,緊張等等情緒。除了趙金鈴睡得香甜之外,趙寰眼皮酸痛,閉上眼養(yǎng)神。趙瑚兒則不時翻來覆去,聽上去心事重重。
“二十一娘。”趙瑚兒睜大眼,輕輕叫了聲。
趙寰應(yīng)了聲,“天快亮了,你今日可有差使要做?”
趙瑚兒一聽,頓時咬了咬唇,眼中淬滿了恨意,罵道:“今日我要當(dāng)差,還有一堆衣衫要洗呢。狗賊們的衣衫又厚又臭,泡在冰水里洗,除了累,凍得手腳都沒了知覺。這般辛辛苦苦活著,還不如死了作數(shù)!”
趙寰無聲笑,說道:“十三娘,宮女們都是這樣過來的。”
趙瑚兒呆了呆,立刻搶白道:“是,那是以前,我們?nèi)缃袷锹涿镍P凰不如雞,早就該認命了。伺候人的事情,明明做得駕輕就熟,何苦來哉,再擺著帝姬的譜,實屬惹人笑話!”
看來,作為鄭皇后的女兒,嫡出帝姬,趙瑚兒的性情還挺潑辣爽利。趙寰一點都沒生氣,還挺欣賞她的性格。
哪怕被折辱,歷盡磨難,明珠始終是明珠。擦拭掉蒙在上面的塵埃,很快就能煥發(fā)出光彩。
趙寰緩緩道:“你別急,先聽我說。我們皆歷盡磨難,你應(yīng)當(dāng)能理解,靠著雙手做事賺口飯吃,并不丟人。十三娘,你要注意的是,保護好自己。不要在這時候講氣節(jié)身段,多向看管的婆子說些好話,求求情,讓她給些熱水。另……我下面很不舒服,你呢,你可好?”
趙瑚兒神色一下黯淡了下去,手撫摸著小腹,哀哀道:“我也不好。幾次懷了身子,都被落了胎。落胎傷身,不落的話,生了孽種下來,連生父都不知道是誰。”
除了韋賢妃之外,其他女人懷了孕,都被灌藥打掉了。落胎之后沒得修養(yǎng)調(diào)理,甚至小月子都沒過,還要滿足他們的□□,留下了一身的病。
趙寰深深呼出口氣,說道:“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拿到藥。走,也要干干凈凈地走。”
趙瑚兒抱住趙寰的手臂,依偎在她肩膀上,靜靜流淚,哽咽著說道:“來也干凈,去也干凈。二十一娘,我不是吃不了苦,不想做事。只想著給金賊們洗衣衫,他們不配!”
“嗯,他們不配。”趙寰附和了句,話鋒一轉(zhuǎn),“但,這也是我們的機會。”
趙瑚兒一愣,頓時來了興致,迫不及待問道:“什么機會?二十一娘,你最最聰明了,快速速說給我聽。”
趙寰壓低了聲音,說道:“洗完衣衫,我們還要將干凈的衣衫送到各處去。除了女人之外,金人還從大宋要來了樂師,工匠等其他人,我們需要他們的幫助。”
趙瑚兒聽得雙眼閃亮無比,不過,她還是存有疑慮,說道:“他們可會與我們一條心?”
趙寰神色篤定,說道:“能!金人就是一群畜生,蠻子。可能有極少人,會貪圖富貴投靠他們。只要尚存有一絲人性,經(jīng)歷過這些年的屈辱,誰不拿他們當(dāng)做生死仇敵!”
靖康之恥留下的痛,深刻在每一個有血性的大宋人骨子里。
南宋朝廷雖有貪婪無恥的秦檜,也有岳飛,韓世忠等與金人抗戰(zhàn)到底的武將。
崖山海戰(zhàn),陸秀夫背著少皇帝,與數(shù)十萬將士民眾投海,也絕不向蒙古鐵蹄投降。
趙寰從不懷疑他們的氣節(jié),沒吃過苦的士大夫權(quán)貴們,貪生怕死的多,但絕不包括他們這群在金國受盡侮辱的大宋人。
趙瑚兒沉默了片刻,顫抖了下,心有余悸說道:“二十一娘,若是以后他們再來,我們該怎么辦?”
趙寰毫不猶豫,斬釘截鐵說道:“順勢而為,不要拿命去反抗。事后趕緊清洗,保護好自己。十三娘,你記得了,這不是我們的錯。貞潔在我們自己心里,我們覺著自己干凈就好。除了自己,其他人任何人的意見看法,官家圣人在內(nèi),都是放他祖宗八代的臭屁!”
在朱皇后被封為貞潔夫人時,趙瑚兒經(jīng)常想,她還不知羞恥活著,以后若是能回到大宋,如何面對他人。
從沒人這般斬釘截鐵告訴過她,錯不在她們,自己的想法最重要。
趙瑚兒心頭的陰霾消散無蹤,她想笑,嘴角上揚到一半,就止不住淚流滿面,喃喃道:“這不是我們的錯,我們都是干干凈凈的.....”
第4章
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終于在天明時分停了。天地間銀裝素裹,大雪幾乎沒過小腿。
陸陸續(xù)續(xù)中,浣衣院有了動靜。開門聲,木屐踢踢跶跶聲,偶爾夾雜著厲聲的呵斥與尖聲哭泣。
管事們管教打罵,用破布隨意一卷,抬出去扔到亂葬崗的尸身。浣衣院的所有人,對這一切早見怪不怪。
舊時王謝堂前燕,早就沒入污泥里。帝姬后妃與宮女民女一樣,神情麻木,在管事們的指使下開始干活。
上京寒冷貧窮,金國尋常百姓也吃不起一日三餐。浣衣院的人一日飲食,不過在半晌午與傍晚時,分得些湯水餅子。
吃食只給當(dāng)值做事的人,帝姬后妃等特別些,抵了“一千貫”,她們每日可以多分到一碗湯水與一塊面餅,負責(zé)洗權(quán)貴們的衣衫。
趙寰只打了會盹,今日要當(dāng)值,她很快套上衣衫下炕。拉開門,朝外警惕打量傾聽。
外面一切如常,她稍微放下了心,關(guān)上門,朝緊張看過來的趙瑚兒點頭示意。
趙瑚兒松了口氣,跟著起了身,留下趙金鈴繼續(xù)在炕上躺著。
趙金鈴幼小沒人管,平時亂竄找吃食,或靠著姊妹們拉扯一把,如同雜草般頑強活了下來。
趙寰洗漱出來,見她還一動不動,怕她著涼生病。走上前,伸手摸向她的額頭。
趙金鈴眼睛倏地睜開了,眼神恍惚可憐,含糊著叫了聲“姐姐”。
待看清眼前的人,趙金鈴眼中的光明顯暗了下去。只很快,她臉上浮起笑,說道:“我沒生病。”
趙寰知道她想念生母,只在這個鬼地方,生母在絕不是好事,還是身體無恙最重要。
沒有摸到熱度,趙寰松了口氣,將她被褥掖好,說道:“再歇會吧,過會我將湯飯給你留在炕頭。等下暖和些,你起來再食。外面冷,別到處跑了。”
趙金鈴乖巧地點頭應(yīng)了,趙瑚兒正在系裙子,聞言轉(zhuǎn)頭看去,說道:“二十一娘,我先去拿飯食。去遲了,韓婆子又得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