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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事便是走程序了,江寄月對很多規矩都不懂,又懷著孕,最是不能操勞的時候。
其實掌管中饋是件很累人的事,尤其是遇上紅白事,曾經便有世家的媳婦忙完一場葬禮就小產了,郗氏也不會因為中饋而身體不好。
但好在,都有荀引鶴安排妥當,他直接安排了自己的下屬去幫著管事仆從做事,那些管事仆從嚇得各個都嚴格要求自己的言行舉止,絕不敢生出半分貪私的念頭,事直接少了大半。
但江寄月到底沒有答應謊稱動了胎氣去臥床,好歹也是荀引鶴的夫人,她并不想有了事就去偷閑,總要為荀引鶴分擔些責任的,不然所有事都壓給他,他也太難了。
荀引鶴聞言,握了握江寄月的手。
葬禮的一切器具都操持了起來,還都要準備兩份,一時之間回話取牌的仆婦絡繹不絕,江寄月道:“你還要給陛下寫折子呢,???去吧,這里有我。”
荀引鶴確實沒法待太久,老太爺和大老爺畢竟不一樣,死了爹,他要告假,還要請丁憂,丁憂就意味著他要離開朝堂三年,很多公務要安排好,交接好,確實要好好寫本折子。
等到訃告制好,有賓客來吊唁,荀引鶴還要去靈堂哭靈,每來一個都要陪哭,還要應付些節哀順變的話,在表現哀痛之余又要不失禮數,這種假扮孝子的行為確實很耗精力。
荀引鶴擔心江寄月會累到,讓她偷閑,其實他自己也是很累的,所以江寄月才不會偷這個
懶。
她還跟荀引鶴咬耳朵:“他們要是哭太久了,你撐不住,就跟他們說我動胎氣了,你擔心我,要來看看。反正都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他們不會說你的,我一定會好好配合你演戲的。”
她拍了拍肚子,意思是,這才叫借口用在刀刃上。
荀引鶴沒忍住,親了親江寄月的嘴角,一觸即離,溫熱的氣息卻留在了江寄月的唇瓣上,他說:“卿卿,有你在真好。”
第105章
文帝準了荀引鶴的告假, 但并沒有準他的丁憂,朝事正在關鍵處, 荀引鶴哪怕能安排好, 也不能未來三年所有的變數都計算清楚,因此文帝不許他丁憂。
在葬禮期間,荀引鶴連上三道奏折都被文帝打回, 朝中官員見此情此景,也都紛紛轉頭來勸說荀引鶴,用肱骨之臣等語將荀引鶴夸了又夸, 請他切莫丁憂, 一定要為國分憂。
至于那些孝道規矩,自然也都不重要了。
荀引鶴只好收起筆墨, 回身抱住了江寄月嘆氣,原本他的打算可是趁著這個機會留在家里陪著江寄月待產的。
葬禮這一個月下來, 江寄月也清減了,抱著她只覺都是硌手的骨頭, 反而是肚子圓滾了不少, 荀引鶴不由把手覆在了她的肚子上。
江寄月道:“既是為了朝政, 夫君也難免要辛苦些了。”
荀引鶴疲憊地道:“陛下他終歸是不舍得放掉我這把好使的刀, 指著我繼續替他去殺人卸貨呢。”
江寄月忙捂著他的嘴:“你說什么呢, 雖然是在我們的院子里, 但這樣的話還是少說些好。”
荀引鶴笑了笑, 有些無所謂的模樣。
他終歸是有些倦怠了的, 年少時眼里只放得進荀家,后來外出游學, 見過在上京見不到的貧苦, 于是荀家之上多了些家國, 可盡管如此,一腔赤子心再見多了血后,也會變得迷茫與疲憊。
就如同久視深淵的人,也會不自覺被深淵吸引,一躍而下,與深淵融為一體。
荀引鶴所警覺的是,如今他連察覺到自己正站在深淵邊上的時間都比過去少了許多。
荀老太爺身子不適倒下之后,很快就察覺到了一切是荀引鶴從中作祟,他便對荀引鶴說:“你以為你與我有什么兩樣?”
荀引鶴那時站在他的床邊,看著這具曾經掌控著自己生死,如今卻形容枯槁,連翻身下床都極其困難的身軀,內里卻絲毫沒有解開枷鎖,把曾經的束縛踩在腳下的痛快,他在短暫的愣神后,終于從空白的情緒里捕捉多了幾絲塵埃落定后的輕松。
那種輕松不值一提到像是他完成的只是一件預定的小事而已。
他偏了偏頭,道:“可能是,你沒做到弒父,但我做到了?”
很不以為然的語氣,那反問中還帶著微妙的嘲諷,他淡淡地道:“我一直都是父親最欣賞的兒子,自然要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不是嗎?”
把荀老太爺氣得捶床:“我從來沒有教過你這樣忤逆父親!”
荀引鶴看著這個只能沖床板發脾氣的老人,無動于衷地走出了房門。
連父親和大哥都殺掉了,應該來說,這天下沒有誰是他殺不了的人了。
所以這疲憊感來的真是莫名其妙。
荀引鶴半闔著眼眸,忽然感到掌心一陣動,他猛然睜開眼,慌張地看著江寄月的肚皮,仍舊圓鼓鼓的,好似方才的振動只是他的錯覺,可是掌心里分明還殘存著那樣的感覺。
荀引鶴遲疑道:“卿卿,你的肚子……”
江寄月微笑著,牽著他的手重新覆上自己的肚皮,道:“這就是胎動啊,平安都動了大半個月了,你這個做父親的終于感受到了。”
荀引鶴這才在那空茫茫的思緒里,遲鈍地多了個念頭,哦,原來他的孩子已經可以動了。
荀引鶴道:“這不能怪我,從前他動得再歡,知道我去了,也都不動了。”
大約是不喜歡他,所以不樂意動。
江寄月道:“所以這才特特動給你啊,平安在跟你打招呼呢,是不是啊?平安,這是爹爹呢。”
江寄月教他和肚子里的小家伙打招呼,荀引鶴覺得這是個非常奇妙的經歷,但至少還不算愚蠢,盡管做起來怪怪的。
荀引鶴抬眼,看著江寄月:“卿卿,接下來兩個月我應該會很忙,你記住無論去哪里,都要侍劍跟著你。”
江寄月“嗯?”了聲,但想到估計是公務,便不再多問了。
江寄月的不問讓荀引鶴舒了口氣,盡管他知道那些事遲早會傳到江寄月的耳朵里,但總比他親口告訴她要好。
娘子懷了孕,正是要給孩子積福的時候,丈夫卻要制造殺孽了,也不知道江寄月會怎樣看他。
從前荀引鶴不會想這些,他是個親緣都很稀薄的人,連弒父的事都能做,那么在荀老太爺病床前的那幾句話,自然是怎樣誅心怎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