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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江寄月突然和他說想要放過郗氏時,他意外之余卻只是覺得江寄月心善,可在黑暗中,江寄月幽幽嘆氣道:“我能理解她,她很可憐。”
郗氏即使有父兄,也與沒有父兄的江寄月一樣孤苦伶仃,所以她像理解自己當初要殺了沈知涯一樣,也理解郗氏為何要把荀引雁拖下水。
盡管那也殃及到了江寄月己身。
但唯一不同的是,她知道孤身在外的女子會遭遇多少人身危險,也并不如男子般好找營生,所以她不會像荀簡貞那樣逼迫郗氏去做一個決定。
她同樣理解郗氏的屈從與懦弱。
就是那樣簡單的九個字與一聲嘆息,荀引鶴頃刻之間就明白了她所有的未盡之語,他摟著江寄月細腰的手臂開始僵硬,總感覺上面長出細細密密的尖刺來,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原以為經過那么多時日的相處,江寄月總該淡忘了最初的事,可是原來不行,她仍然會時時憶起。
荀引鶴覺得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了,江寄月獨自走進祠堂時,他便心煩意亂得很,不知道江寄月會與郗氏說些什么,也很怕她會與郗氏說些什么。
所以當這樣一幅云松映入眼簾時,素來沉穩的荀引鶴內心稱得上是欣喜若狂,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出了這個問題,為要一句肯定,可憐巴巴地看著江寄月。
江寄月望著那幅畫道:“至少,我感覺到孤苦伶仃的時候少了很多。”
荀引鶴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謝謝你肯給我一個庇護你的機會。”
江寄月給荀引鶴準備的禮物并非如此簡單,她還吩咐侍劍準備好了火爐與紅薯。
當時他們還在別院時,荀引鶴差點就因為嫉妒沈知涯,想在酷暑時節和江寄月來個火爐埋紅薯,被江寄月拒絕后,還失落了小會兒。
一晃幾個月過去了,等落雪后的日子,荀引鶴忙得腳不沾地,三次的休沐他能休上一次都算不錯,江寄月也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荀引鶴以為她都忘了,卻原來沒有。
無論江寄月出于什么樣的想法嫁給他,但她待人向來真誠,既然已經打算和荀引鶴試一試攜手白頭,那么她就會把荀引鶴的事情記著,一次期盼的烤紅薯,一幅許諾的畫,都是她對荀引鶴上心的證明。
她已經坐下開始預備生爐了:“其實最地道的還是自己埋個灶頭出來,紅薯,玉米,地瓜都可以丟進去,但外頭雪景美極了,我不太忍心破壞,在屋里也是一樣的。”
身邊的小凳還是空的,她抬眼:“夫君?”
身后忽然靠過來寬厚的胸膛,雙臂在她身前收攏,攏得很緊,屬于荀引鶴的氣息把她圍得密不透風,江寄月被唬了一跳,才拿起的打火石又掉在了地上,她卻沒有心思去撿,她感到肩窩里沉沉的,暖暖的,是荀引鶴埋在里面。
江寄月伸手去抱他的手臂,安慰似的摩梭著道:“怎么了?”
荀引鶴悶聲道:“這是我第一次收到禮物。”
江寄月道:“怎么會?”
荀引鶴道:“從前那些不過是人情往來罷了,送的人不記得,管家也會替他們記得,他們送多少,往后我要還回去多少,很沒意思。而且也不是驚喜,就算是私交好些的,他們也從來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便是夏云輝,也只會在尋到好琴好畫或者古籍時想到送他,大家總覺得他是這樣的人,就該喜歡這些。
但那些不過是荀引鶴依從荀府安排表現出來的社交形象罷了,從來都只是流于表面,未達及內心。
可若要讓荀引鶴說,在收到江寄月的禮物前,他其實也說不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畢竟似乎禮物送來送去也就這樣了,也只有這樣送,也不會讓他百忙之中還要去思考別家突然送了不一樣的禮物來,是不是別有用心。
因為在世家交集的范疇里,禮物從不與‘我喜歡’掛鉤,就算費勁投其所好,那份再精心準備的禮物也因為‘利益’二字被沖淡了‘禮物’本身的意義,而更像是投名帖,一種客氣。
而荀府對他成長的干預太早,在‘他’未覺醒之前,他便已經戴上了‘引鶴’的面具,所以他只能隱隱感覺自己不喜歡,可真要說有什么喜歡的,其實也沒有。
畢竟面具摘掉后的那張臉是空白的。
但最可笑之處就在于,臉雖是空白的,沒有五官,可形狀早已被面具注定了,因此他也難以再融入其他的生活,譬如,即使他很厭惡荀老太爺對他的管束,讓他沒有一個正常的童年,但真要他去打雪仗,他此刻明明有這樣的資格,荀老太爺早就管不了他了,他也沒辦法去了。
面???具塑出來的棱角形狀尖銳無比,難以融入童趣。
與此類似的,還有他的慣性思維,他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
他曾與江寄月說過,罪至不悔過。不是不想悔過,而是沒有辦法悔過,他的底色便是濃烈的黑,難以變更了。
一直以來,荀引鶴都是這樣認為的,可是現在,江寄月送了他兩份禮物,每一份都在荀府的教導之外,與每一個嚴格按照親疏遠近,官軼品級,利益遠近忖度過而送出去的禮物不同,這兩份禮物不講規矩到幾近野蠻,但仍舊成了荀引鶴的心頭好,荀引鶴才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一件事。
可能面具下的五官也不模糊,只是他從前沒有能力看清,可盡管如此,他已經順心而動了。
畢竟在他尚且無法辨認內心時,他給自己選的娘子,也不在荀府的教導之內。
這樣的事,就和孔夫子在論述君子時,從不講君子該如何,只說小人如何,但后人依然能從小人的反面推出君子如何一樣。
荀引鶴沒有一刻比此時此刻,那么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的內心。
他是真的很愛很愛江寄月,不是因為執念,不是因為喜歡她身上的某個特質,而是江寄月原本就是他希望成為的,可這輩子再也無緣的自己,是他的人間理想,是他畢生都要去仰望的太陽。
所以他才會一點也不介意江寄月和荀府的格格不入,也一點都不想為了有個所謂的賢內助去改變她,即使她的這些不適應很有可能會給他造成一些麻煩,他依然要江寄月是江寄月。
江寄月啞然失笑:“只是兩個不值錢的禮物而已,你這樣……真是……”江寄月在心底嘆息,荀引鶴平時受過的溫暖到底得有多么的少,才會被這兩樣東西感動成這樣,她頓了頓,摸了摸他的頭,“我以后多送送你。”
手指觸到荀引鶴頭頂時,江寄月愣了下,荀引鶴也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她,江寄月有些尷尬,局促地收回手去:“我不是……我就是……”
江寄月都想砍了自己的手,很多男子是不愿意被人摸頭的,畢竟摸頭這個動作,原本就有種下位者被上位者憐惜的卑愛感,不是打發小孩,就是逗弄寵物,真的很不體面,很丟自尊。
江寄月也不知道怎么,面對荀引鶴竟然會有些莫名其妙的憐愛。
他這樣的人,哪里會需要憐愛?
荀引鶴卻把頭伸過來了:“沒關系,你摸吧,摸起來很舒服。”
今天的太陽究竟是打哪出來的?江寄月聽到這話,頭回懷疑自己可能處在夢中,之所以夢到這個,也是因為她內心深出太過渴望摸荀引鶴的頭而已。
可是堂堂相爺,荀家家主,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被當作寵物逗弄。
江寄月遲疑地道:“算了。”
荀引鶴道:“為什么要算了?每一次和你有肢體接觸,我都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