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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寄月道:“你已經足夠不幸, 足夠痛苦了不是嗎?我無論做什么, 都比不過你先現在所承受的那些痛苦, 不是嗎?”
兩個反問, 反問得郗氏不僅啞然失語,還想仰天瘋狂地笑。
江寄月說得并沒有錯, 這世上沒有比無望的未來更令人痛苦了, 江寄月根本不需要針對她, 她就已經遭受了足夠的報應,既然如此,又何必弄臟自己的手。
江寄月只消看著她,走出這祠堂,走進宅院里,就可以時時欣賞她蒙受酷刑的痛苦了,假以時日,她一定會如謝氏般麻木不仁。
可謝氏再麻木,也有一雙女兒作伴。荀簡貞再狠毒瘋狂,也是在為謝氏謀求未來。
只有郗氏什么都沒有,她連謝氏都不如。
郗氏從地上爬起來,跪久的腿已經沒了感覺,她一個踉蹌又摔了,那般狼狽,她閉上眼,此時一雙手扶到她肩頭,穩穩地把她攙扶了起來,郗氏驚訝無比。
這兩天來,她接受過的每一次好,都來自于意料之外的人。
江寄月輕聲道:“我曾經處于你的處境,所以我能理解你的痛苦,并不會對你雪上加霜,你放心。”
她松了手,后退一步,向郗氏微微頷首,走了出去。
郗氏不由轉身看她,祠堂外撐傘立著荀引鶴。
他身披黑色大氅,身形偉岸,望過來的眼眸冷冰冰,又仿佛空洞地看不進什么,直到江寄月走到跟前,他才突然和活起來般,把油紙傘遮在江寄月的頭頂,拎起半件氅衣把江寄月摟住,那些風霜雨雪就這樣被擋在了外面,與江寄月再沒有關系了。
郗氏在那瞬間,覺得荀簡貞說得話說得對極了。
*
天上飄著的鵝毛大雪,地上的雪也積得厚厚的,暖靴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江寄月從前生長在南方,對雪總有蓬勃的好奇心,即使這已經不是上京第一天下雪了,但每一片雪,在江寄月那都是初見。
她從氅衣里探出手去,想接片雪花來,荀引鶴溫言:“仔細手冷。”說著便要把她的手塞回去,又道,“這次又沒帶暖手爐,侍劍早在我這兒告你的狀了,說你總不愛用手爐,要我說說你,可我說了,你也不聽啊。”
江寄月道:“總是捂著手爐,手就貪暖,離不開手爐了,就跟殘廢了一樣,很耽誤我做事。”
她總是有那么多理由,荀引鶴也總是拿她沒有辦法:“北方冬天不比南方,冷多了,你有什么事吩咐下人去做,沒必要親歷親為。”
“別看不起南方的冬天,南方雖然少雪,可是多雨,濕冷得厲害,那冷氣無論穿多少衣裳都是防不住的,直往你骨頭里鉆,我也這么過來了。”江寄月又把手伸了出去,孜孜不倦地去接雪花,“而且下雪的天不冷,化雪了才冷呢。”
荀引鶴又把她的手握住了,只是此時既沒有把她的手捉回去,也沒有更進一步地把她拉出來,僅僅是這樣握著,然后壓著眉眼看她,似乎在無聲地批評著她的行為。
江寄月頓了頓,鉆到他懷里道:“近來家里發生了好多事,我都悶悶的,沒有什么興致,好久都沒玩雪了,今天好容易有時間有興致,還有你陪我,你就讓我玩一下嘛,我給你捏個雪人,跟你一樣,好不好?”
荀引鶴抿住唇,那神色當真是嚴肅古板,江寄月想起那時初進荀府見他時,總有些害怕,覺得他是會打自己手心的先生,大約也與他這樣冷肅的神色分不開,畢竟哪怕現在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很親密了,江寄月見他這樣還是會有些發怵。
但荀引鶴的那副板正的神色很快就被瓦解,轉而是深深的無奈,他道:“只能玩一小會,捏完雪人就回家。”
他還未落聲,小姑娘的手已經松開了他,轉身從氅衣里鉆出去,奔向銀裝素裹的世界。
她的速度實在太快了,荀引鶴還未來得及反應,懷里就落了空。
他微微皺眉,很快便提步跟上了。
江寄月正在攏雪,她一看就雄心勃勃,想要捏一個大大的雪人,于是先攏起雪團后,就放在雪地上,用手掌按著滾了過去,雪屑從地上揚了起來,她卻渾然不在意,咕嚕嚕地隨著雪球跑遠了,沒一下又把荀引鶴甩了。
那雪隱隱還有下大的趨勢,荀引鶴擔心江寄月著涼,不敢停步,又走了過去,可走到半道,江寄月又回來了。
她手里的雪球已經大了兩三倍,但她尤然不滿足,繼續滾著雪球:“讓讓,讓讓。”
那瞬間,荀引鶴隱隱覺得自己成了閑雜人等,不僅不能陪江寄月玩雪,還如此沒眼色地阻她的快樂。
他讓開了,看著江寄月眼風都沒掃過來,滾著雪球直接與他擦肩。
荀引鶴有些失落地站著。
可還沒等他做足心理準備,他就聽到一聲驚喜的叫聲:“呀!二嬸嬸!”
原來是荀淑貞和荀夢貞姐妹,兩人牽著手來玩雪,原本該叫上江寄月的,可今天是荀引鶴休沐的日子,她們沒敢去桐丹院,只能姐妹作伴來玩了,到底還是少了點意思。
玩雪嘛,本來就是人越多越好,所以荀淑貞看到江寄月時,才會那么開心,她噠噠地跑過來:“二嬸嬸,二嬸嬸。”
江寄月把她抱了個滿懷,只是沒抱起來,冬衣還是太厚了。荀夢貞也靦腆地走過來了,江寄月問道:“你們來園子里玩雪?”
荀淑貞道:“對啊!本來想捏雪人的,可是現在多了二嬸嬸,我們可以打雪仗啊。二嬸嬸是在捏雪人嘛?”
江寄月看了眼已經很大的雪球,毫不猶豫地把它捧起來砸碎了
原本說好的,捏一個像他的雪人。
他的雪人。
荀引鶴的腳步頓住了,身子僵了起來。
江寄月彎下腰,偷偷地說道:“你們二叔管著我,不讓我在外面多玩呢。”
荀淑貞小聲道:“二嬸嬸你好可憐,二叔太壞了,你都是大人了還要管你。”
“可是你二嬸嬸聰明啊,”江寄月道,“你二叔說捏完了雪人再回去,我把雪球砸了,沒有雪人了,就能繼續玩啦。”
荀淑貞小小地歡呼起來:“二嬸嬸好聰明啊。”
唯有荀夢貞膽怯地看了眼荀引鶴,孩子們都是怕荀引鶴的,尤其是他還站在那,死死地盯著這邊看的時候,荀夢貞總感覺自己心臟都在不自然地狂跳,她扯了扯江寄月的袖子,指了指荀引鶴。
江寄月回望過去,荀引鶴在十步遠外站著,撐著傘,似乎并不想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