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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荀引鶴若無其事地踏進(jìn)桐丹院,他像個無名的劍客,雖以殺人為生,可每次歸家前都會仔細(xì)擦去劍上的血,把劍藏在屋外的稻草堆里,脫下染血的衣裳,換上最平常不過的粗麻布衣,與每個農(nóng)耕歸家的夫君一樣,和娘子抱怨田間勞作的辛苦。
娘子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她嫁給的是一個刀口舔血的劍客。
江寄月正在看侍劍擺飯,回頭看見荀引鶴,很意外,笑著迎了上去:“怎這樣巧,剛擺飯呢你就回來了。”
“今日無事就早些回來了。”荀引鶴親親她,“答應(yīng)你的,要回來陪你用晚膳。”
若之前被他威脅的皇后與荀簡貞在此,定然會失神,那般冰冷無情的面龐原來也會有眉目含春,眷戀溫柔的神色嗎?
簡直判若兩人。
可江寄月就是劍客的娘子,她有幸接觸過荀引鶴的真面目,但很快又被荀引鶴所蒙蔽欺騙,在她眼里,眼前的夫君才是她認(rèn)識的夫君,才是她要嫁的男人。
江寄月歡喜地拉著他一道入座用膳道:“我特地吩咐廚房做了你喜歡的菜,快吃吧。”
荀引鶴眉目柔和:“好。”
兩人相對用完膳,但荀引鶴敏銳地發(fā)現(xiàn)江寄月話少了些,略微思忖,便知道她其實還是對靜文堂的事心懷忐忑。
江寄月又不蠢,她自然知道得罪金嬤嬤就是得罪皇后,會給他惹麻煩。
可她仍舊那樣做了,一來是因為她當(dāng)真看不慣,二來除開荀引鶴確實說過會為江寄月兜底之類的話,但更多的是江寄月覺得荀引鶴能理解她。
沒辦法,荀引鶴在她面前裝得實在太好了。
他們曾經(jīng)有過那么深刻地交談,荀引鶴在她面前剖析過他的內(nèi)心,把那些無奈,堅持,屈從與不服都拿出來給她看過,因此江寄月總把他那點暴露出來的壞當(dāng)作形勢所迫而長出來的刃。
她總覺得他骨子里還是個好人,所以才會說江左楊、陶都景是君子,才會說這個世道容不下君子,才會幫助徐綸平反。
所以當(dāng)她忐忑地說完那些事后,還是飽含希望地看向荀引鶴,道:“嬤嬤做得很過分,對吧?”
荀引鶴微微瞇眼,屬下的匯報總是精簡些,不似江寄月這個親歷者能說得這樣完整,所以有些話,他并不知道,但他仍記得在江寄月面前捺下怒氣,道:“她說得很過分。”
江寄月說金嬤嬤做得過分,自然是體罰荀淑貞,但荀引鶴不在意荀淑貞怎樣,只聽得到金嬤嬤對江寄月的侮辱,也只在意這個,所以才會這樣說。
但這樣細(xì)微的差別,江寄月沒有注意到,畢竟在她看來,金嬤嬤后來不承認(rèn)教育有問題,還老拿皇后來壓她的言語確實也很惡心。
不過無論如何,江寄月聽到荀引鶴這樣說,一顆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道:“夫君,你終歸還是站在我這兒的。”
“你做得本沒有錯,我沒道理向著外人,只是記得下次再有這樣的事,讓侍劍去,何必自己上陣,被誤傷怎么辦?”荀引鶴道,“大字不識一個,眼界短到離譜的老奴才一個,你與她辯論,有道理可以講嗎?不如動手。”
江寄月道:“我也沒想到她根本不想和我溝通啊,而且這樣子事情就一下子鬧很大了,皇后娘娘會很不高興的吧。”
荀引鶴睨她:“嘉和的虧還沒有吃夠?權(quán)貴都不講道理,她們自有一套邏輯思路,你融不進(jìn)去,也不必強(qiáng)行融,我不想讓你為合群而變傻,而且皇后娘娘那邊不用你擔(dān)心,”他頓了頓,“金嬤嬤不會再來了。”
江寄月道:“她為什么不來了?我總覺得她那個性子不像是能咽下氣的人,還想了很久該怎么見到娘娘,和她解釋呢,金嬤嬤回宮去肯定會說我很多壞話。”
江寄月的思維是一下子很難扭過來的,因為江左楊就是這樣跟她相處的,他們之間沒有什么父權(quán)壓制,江左楊不喜歡那套,他們父女從來都是誰有理聽誰的,要是江左楊錯了,還能給她這個女兒道歉賠禮。
所以江寄月的潛意識總以為有理走遍天下都不怕。
但這不能怪江寄月,荀引鶴本人也很厭倦動不動就拿親情權(quán)勢綁架,什么‘我是你父親,你得聽我的’之類的話,他真的從小到大聽得夠多了,甚至那時候游學(xué),除卻香積山,江左楊能與他酣暢淋漓地辯上十天,其余人都是開個頭就認(rèn)了輸。
為什么?還不是因為他的出身。文人自傲,最愿意寫懷才不遇的詩文,所以看到伯樂,自詡千里馬的他們勢必要牢牢抓住機(jī)會。
有時候他也很疑惑,這世上真的沒有人能好好地交流的人了嗎?
還好,還有江寄月。
她不光講理,還愿意聽他講道理,不服會和一直與他分辨,但不是為了爭吵,而是為了把道理辯明,她如果覺得錯了就會道歉反思。
是很純粹的溝通交流,不夾雜任何奇怪的東西。
所以荀引鶴也愿意保護(hù)她這個性子,他道:“嗯,因為我先去找娘娘替卿卿把該講的道理講了,她被說得羞愧至極,所以不想來了。”
江寄月睜大了眼睛:“你已經(jīng)去見過了皇后娘娘,原來你已經(jīng)知道了!剛剛還不說,害得我又給你講一遍。”
荀引鶴道:“因為我知道的只是個短短的匯報,并不詳細(xì),如果早知道她還這樣說你,我一定會好好反駁她。”
應(yīng)該是好好想辦法折磨金嬤嬤。
可是現(xiàn)在的效果大差不差了,他直捏事情的關(guān)鍵,不屑于料理小魚小蝦,把皇后狠威脅了一把,皇后因為金嬤嬤受氣,無論如何都不會待見她了。
一個失勢的老嬤嬤在宮里的日子不會好過的。
江寄月沒有在金嬤嬤面前發(fā)泄出的情緒此時倒是傾瀉出來了:“是吧,夫君你也覺得她說的話真的很過分,很沒有邏輯。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我看書也是為了淵博知識,并不為賣弄,說那些,不過是覺得書到用時罷了,怎么在她嘴里倒成了那晃蕩的半瓶子水了?”
荀引鶴贊同地點頭道:“確實很過分,不過世間萬物,有人看山是山,有人看山不是山,每一個人看待事物的方式都會被他的人生閱歷,脾氣性格,看過的書,見過的人,所裹挾,總不能真正地公平與公正。她能這樣說你,不是她本人是這個性子,就是身邊的人是這個性子,因此造就了她的狹隘。你不用在意一個思維狹隘還不愿意改變的人的看法。”
江寄月道:“被你這樣一說,倒是莫名覺得她有些可憐可悲。”
荀引鶴道:“一個奴才而已。”
江寄月道:“對了,娘那你要不要去看看?早上的事后,她竟然沒有把我叫過去訓(xùn)話。”
荀引鶴刮她鼻子:“怎么,皮癢了,不被訓(xùn)話就不舒服?”
江寄月捂著鼻子道:“才不是,就是擔(dān)心娘會不會被我氣到,畢竟她對我還是有那么點期盼的。”
“她對你該有的期盼是學(xué)習(xí)如何打理庶務(wù),而不是別的有的沒得。”
荀引鶴竟然這樣評價那些禮儀課,江寄月瞪大了眼睛。
荀引鶴道:“你放心,娘并未生氣,她也說了,你的禮儀就很好,若真不想學(xué),以后也不必學(xu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