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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弩乘著夜色把姑娘的嗔語送回去, 昨夜還趴在床上要人喂著才能吃藥的人, 如今已經坐起在書房閑談, 與他對膝而坐的正是夏云輝。
當著他的面, 荀引鶴倒也不避嫌, 展開一瞧, 當真是見字如唔,仿佛展開的不是幾個冰冷的字, 而是姑娘熟悉的嗔笑。
荀引鶴便也笑了起來, 如春至冰消雪融, 他的手指捻了捻紙,捻出了是玉版宣,微微一頓,提筆回她:“在做什么畫?”
他那句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此時自然是不敢再提,便做了回瞎子,若無其事起了另個話題。
夏云輝在旁抱臂一看,倒是很同情侍弩:“你這還聊上了,錦書送得這樣頻,青鳥都要被你們累死了?!?
果然下次再送回來,江寄月便不肯陪荀引鶴胡鬧了,她一本正經地心疼來回奔波的侍弩,讓荀引鶴趕緊???洗洗睡了,小心傷口。
“小姑娘的心總是軟的,連侍劍,侍刀都能受她關照,一時連我都比不上”,荀引鶴修長的手指敲在那行讓他小心傷口的字上,半晌無奈道:“幸好也不是全無良心?!?
夏云輝道:“你真真是鐵樹不開花,一開花便燦爛得跟孔雀開屏一樣,離你五里地,都要被你香的以為春天還沒走呢。”
荀引鶴把幾張紙條細致地理好,用鎮紙壓平,道:“理解一下,原先只是沒有機會,被壓抑狠了,所以才會報復性發瘋。”
夏云輝嘖了聲:“你也知道你在發瘋?!?
荀引鶴道:“怎么,你當我是糊涂了才做出這些事嗎?”
夏云輝倒被這句話駁得啞口無言。
夏云輝知道這婚事傳到荀老太爺耳朵里,荀引鶴必然會得個指摘,是以想著過一夜等他稍許冷靜了,再勸一勸,沒準這能勸成。
卻不想,荀引鶴不是被指摘那樣簡單,而是挨了家法,偏他本人表現得不甚在意,若無其事地坐著,帶傷與他閑聊,倒是夏云輝覷著那猙獰的傷口心里慌慌的。
他也算個混不吝了,上京有名的混世魔王,可他混著,也是混在底線之上,拿捏著分寸,知道在怎樣的尺度內,既能享受到,又惹不到父母,自己還可全身而退。
如荀引鶴這般,賭上自己的名聲與前程,自殺式陳罪,只為了求文帝賜婚,不惜背負“不孝”之重罪,堂堂家主被挨了家法,也要爹娘認可這個妻子,這種蠢事夏云輝無論如何都不會做。
不僅如此,他自覺荀引鶴比他聰明百倍,實在想不到荀引鶴突然發昏的道理,思來想去,便只能將所有的意外推到江寄月身上,覺得是她灌了荀引鶴迷魂湯,才把他蠱惑到這地步。
但荀引鶴輕飄飄地將他一句話就問倒,夏云輝的唇線都是僵的:“你不糊涂還要這樣做,清醒地犯蠢,才是最可怕的?!?
荀引鶴道:“你怎知這是犯蠢?你又怎知我不會成功?事實上,我也確實成功了。”
夏云輝扇骨一拍手掌:“對啊,你確實成功了,你且說說,你是如何說服陛下的?”
荀引鶴道:“沒興趣說?!?
夏云輝道:“欸?你怎么這樣,把人胃口吊起來,卻不給人個痛快。”
荀引鶴道:“我與你說這個,只為了提醒你一句,我三十年的閱歷不是白攢的,如今能做到這個位置也不是全靠荀家而沒有絲毫建樹,你說她灌我迷魂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我把她騙得團團轉還差不多,我做了什么冒險的事,別急著怪她,給她安罪名,先來問我?!?
夏云輝啞然,道:“這么護著啊,你是聽不得說她一句壞話了?”
荀引鶴淡淡的:“若她做得不好,你盡管說與我就是,我自會管教她,若不管,只怕會縱成嘉和那般,什么時候釀出大禍來也為未可知,但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便不必了。”
夏云輝道:“可你們若是成了親,流言蜚語總是少不了的,我是可以不說,旁的人卻不定了?!?
荀引鶴道:“這便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了?!?
夏云輝沉默了,荀引鶴的手段,夏云輝再不想理會政事,但畢竟承了皇室血脈,因此也是聽說過的,雖然總是很難以置信外表風光霽月的他,能那般狠絕殘忍,但夏云輝也不能否認那確實是他。
夏云輝便又問道:“那嘉和呢?你真的只打算把她送去道觀?”
荀引鶴道:“道門清凈,你覺得我又能做什么?”
沒有很正面的回答,夏云輝有了數,半開頑笑道:“依著我們之間的交情,若是有一日我招惹了你……”他頓住了,不知該如何江寄月。
荀引鶴道:“荀夫人,或者嫂子,隨你叫?!?
夏云輝無語了瞬,別說親還沒結,就是江寄月與沈知涯那邊都還沒斷干凈,他倒是好,已經迫不及待要把姑娘占為己有了。
夏云輝心道,這莫不是你們荀家的傳統,各個都效仿太平公主。
他道:“若是有一日我招惹了嫂子,你總肯放我一回吧?”
荀引鶴聞言認真地看著他,明明是很靜的目光,但不知怎么的,夏云輝有些毛骨悚然,就在他快要撐不住時,荀引鶴方移開視線,身上的重壓陡然消失,夏云輝松了口氣,悄悄撐了撐衣領,給自己透個氣。
荀引鶴道:“要分情況?!?
他只是隨口一問,荀引鶴竟想得這般細致,居然已經分情況考慮了?夏云輝起了些興趣道:“怎么個分法?”
荀引鶴道:“若你覬覦她,挖了你的眼睛,若你碰了她,手碰的砍手,若有更近一步,”他頓了一下,冷靜的神色下隱含瘋勁,“剝皮?!?
夏云輝打了個哆嗦,勉強笑道:“叔衡,你與我在說笑罷?”
“自然是說笑,”橘色燭火下,荀引鶴溫潤如玉的眉眼被照得細膩,像是一尊悲天憫人,又難辨雌雄的玉觀音,他道,“畢竟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國公爺也是懂的。”
長刀都快抵到了夏云輝的喉結處,荀引鶴卻在此時輕輕后撤,留出了生機余地。
夏云輝在這奇異的劫后余生中微妙地感受到了幾分說笑的輕松,但他分明還記得長刀迫近時的冷汗直冒,但再觀荀引鶴的神色,淡淡的,好似一切都只是夏云輝的多想。
夏云輝最后也只能用說笑把這股荒誕的感覺勉強遮掩過去:“說笑就好,我哪能欺負嫂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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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昭昭來尋江寄月時,她正在勾云松那如云霧般的枝椏,這已經是她畫廢的第五張玉版宣了,她有些泄氣,放下筆,用手掌托起木簪看著。
她不明白為何荀引鶴從沒見過香積山云松,卻能靠著想象將它畫得這般傳神。
就在此時,周昭昭敲響了她的房門,見她轉身望來時,周昭昭還有些局促:“我想著有些話不合適旁人聽,便走進來了,沒讓沈姨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