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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荀引鶴想,江寄月就是他的安神香,無論心里有多少的不痛快,見一見她,就像是見了天底下最美好的事物,總能很快從煩悶中解脫出來。
江寄月是早用過飯了,荀引鶴便親手給她舀了碗酒釀小圓子,自己則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
他豈止是沒用晚膳,連午飯都是隨便吃了兩塊糕點就應付了過去,只是餓過了頭,早沒了食欲,之所以還強迫自己用點,也只是為了養生。
江寄月不由地問道:“你這些日子都是在為林歡的案子忙嗎?”
荀引鶴道:“你怎么會想到林歡的案子上去?”
對于江寄月來說,林歡的動機,手腳都已經審清楚了,人證都在,林歡也不否認,那么在她眼里,林歡的案子應當結束了,荀引鶴再要忙,也不該忙這件才是。
可她偏偏問起林歡來。
江寄月道:“我從前長于鄉野,對朝堂之事確實不甚了解,可好歹進過一次宮,陛下也推心置腹說了些話,所以我難免有些自己的見解。”
荀引鶴抬手為她倒了盞茶,道:“愿聞其詳。”
江寄月原本還有些忐忑,但見荀引鶴是這個態度,心里頓時輕松說了不少,說話時的顧忌也略去了許多,她道:“林歡如此針對爹爹,不單單是因為爹爹是陶都景的學生,還因為他討厭世家,對吧?爹爹的死,有世家在背后推波助瀾。”
荀引鶴能猜到江寄月一定是察覺到了什么才會這樣鄭重,可是也沒有料到江寄月竟然可以一步想到位。
他詫異中帶了幾分欣賞:“你是怎樣看出來的?”
江寄月道:“你不是叫侍劍把沈知涯的事與我說了么,林歡不只想……我,還想把畫畫下來。這個做法簡直就是對爹爹名譽最后的趕盡殺絕,正經變法的是陶都景,又不是爹爹,林歡沒必要因此這般報復爹爹,想來是有其他理由的。”
這也是江寄月輾轉反側時想明白的,彼時她為自己躲過一劫而冷汗直冒,可是后來一想,若是當時荀引鶴沒有施以援手,她會如何?江寄月很快明白了,她不會如何,因為她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江左楊的女兒這個身份。
生前江左楊已經足夠聲名狼藉了,身后卻還有人不肯放過他,要把他留在這世上的最后一樣東西都污染了,成為最后一盆潑向他的臟水。
江寄月道:“那天進宮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一時之間沒有辦法好好想想,這兩天靜下心來了,卻是覺得哪哪兒都有些不對。陛下說爹爹的死訊被縣令隱瞞,可爹爹生前是能把書信送進宮廷的,區區一縣令長沒有這個本事斷掉爹爹這條通訊之道,我想背后一定有人在驅使那縣令。要知道爹爹聲名顯赫時,那縣令都恨不得親自上去幫爹爹抬轎,后來陶都景變法失敗,翻臉翻得未免也太快,而幾乎是同時,風向就變了,爹爹立刻就成了萬民打罵的對象,這背后的輿論若說無人操控我也不信。”
當然,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文帝說要平反江左楊的名聲還得靠荀引鶴。
雖然那時受林歡故意不選人才參與變法的事影響,江寄月下意識把這句話解釋為,需要靠荀引鶴推舉人才。
但后來江寄月仔細回想了史書上記載的幾次變法,大多是在選人用人上,都是由變法者一手抓,怎么到文帝這兒,林歡一個尚書就敢違背文帝的命令了,選些亂七八糟的人到任上去了。
而文帝說的要依靠荀引鶴推舉,其實說的就是這一層面上的推舉?
她看著荀引鶴。
荀引鶴道:“你就差把‘都怪你們世家’這幾個漆在臉上了。”他捏了捏江寄月的鼻子,道,“你沒有想錯,林歡出自涂縣林家,雖不如我們家顯赫,但大小也是個世家,當年陶都景變法要整頓地方豪強,可誰都知道地方盤踞著的都是世家,涂縣林家有些根基,聲名卻不大顯,陶都景于是決意拿他家先開了個刀。這就是禍端。”
江寄月道:“那我爹爹的死,與你們世家有沒有關系?”
荀引鶴沉默了下,道:“我只能說,我沒有參與,荀家也沒有參與。你爹爹死于誰手,已經理不清楚了,或推波助瀾,或放之任之,或截下報信之人,每個人,都只是在不同的環節動了下手,他是被時局殺死的。”
江寄月怔怔地坐著,過了會兒,才失聲道:“其實這天底下,許多人都明白他是無辜的,完全是蒙受牽連,但就因為擋了他們的利益,所以還是把他殺了,對嗎?”
荀引鶴道:“是。”
江寄月道:“你們好惡心。”
荀引鶴一頓,道:“卿卿,你說誰都可以,只是不要這樣說我。”
第33章
夜風把堂屋的隔扇吹得吱嘎作響, 兩人之間才起的一點溫情就這樣被薄寒浸了個徹底。
江寄月道:“你難道不是嗎?你身為荀家的家主,便沒有恨過我爹爹?”
荀引鶴答得很快:“沒有。”
是早已想清楚的答案, 還是說來只是為了哄騙她因此不動心不過腦的敷衍, 江寄月分不清楚,她只是知道從前的疑問似乎有了解答。
江寄月道:“怪不得,香積山別后五年, 無緣無故的,你又怎么還會對我念念不忘,幸而當時我沒有自作多情, 否則今日還要被你蒙蔽。”
荀引鶴道:“你當我是林歡?”
江寄月猛然起身:“我之前便說過, 你們之間沒有任何分別,倘若不是為了爹爹, 我不會如此乖順地認命,可若爹爹真因為你們世家而死, 我還要委身于你,才能為他挽回清白的名聲, 我覺得沒有必要了。我這樣的委身已經足夠讓他蒙羞。”
荀引鶴也起身, 冰涼的手要來牽江寄月, 被江寄月甩開。
她不是沒有聽到荀引鶴說他沒有做過, 可問題是, 江寄月沒法相信他。
荀引鶴給江寄月留下的印象原本就不夠光明磊落, 用權勢逼她就范, 與她所知道的強搶民女的惡霸并無兩樣。
這樣的人說的話, 誰都不敢輕易相信的,何況他還把香積山的初遇描述得那般動人, 仿佛一見鐘情, 而那究竟得是怎樣的一幅畫面才能讓荀引鶴牽掛五年都忘不了?江寄月想象不出來, 也不覺得她有這樣能讓男子動心的本事。
況且,江寄月也沒有辦法理解荀引鶴所謂的鐘情,如果逼她強迫她都是愛的話,江寄月真得懷疑荀引鶴是不是有另外的,區別于這個世界的衡量標準,導致他的愛與她的愛那么得不同。
那么如此類推,他所謂的沒做過,是???不是與她所理解的沒做過,也不甚相同?
所以江寄月才會表現得那么如此憤怒且沒有辦法溝通,她甩手往外走去,氣沖沖地想回屋里,可看到那些陳設,又猛然想起這是荀引鶴置辦的屋舍,便又往回走。
前院住著沈母與沈知涯,走來走去都一樣,哪哪都是荀引鶴的地盤,她根本無處可去。
“卿卿。”就在江寄月彷徨無助的時候,荀引鶴從后面抓住了她,“你生了氣就回屋里,不要亂跑,仔細著涼,更要小心夜里走在街頭會遇到危險。”
江寄月想把手抽回來,沒抽成功,荀引鶴反而把她抓得更緊了,江寄月氣得跺腳:“你放手!你明明知道我無處可去,沒必要抓那么緊。”
荀引鶴道:“那你不要生我的氣。”
江寄月頓了下,簡直要翻白眼:“那你有本事一直抓著,別放開。”
荀引鶴道:“好,我抓著你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