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看過沈知涯的文章,中規中矩,并無多少才氣,倒是那字寫得鋒芒畢露,是有幾分野心的。只是當一個人的才氣配不上他的野心時,往往會釀成大錯。
荀引鶴勸過皇帝,但皇帝覺得江左楊乃當代大儒,卻受陶都景之累,一夕之間聲名狼藉,有些可惜,是以想格外開恩提拔沈知涯,來擺回香積山書院的名聲,也算彌補江左楊。
殿試的事,荀引鶴奈何不得皇帝,于是他只能吩咐吏部先壓一壓對沈知涯的任命,也算對他的一番敲打,等日后把他外放貧苦之地,挫一挫那些不該有的野心傲氣。
畢竟,香積山書院的名聲實在經不起第二個學生折騰了。
可如果,江寄月真的嫁給了沈知涯,這樣的外放安排,幾乎等于送她去吃苦,荀引鶴有些不忍心。
第03章
路上的燈籠漸漸稀疏起來,行人越來越少,一輛孤零零的馬車前幾十米,有個身影孤零零走著。
身影挽著簡單的婦人發髻,烏云的鬢間只斜簪著枚碧色的簪子,小小的蝴蝶在發間似乎要振翅飛去,一襲丁香色的襦裙素雅干凈,襯得身姿窈窕,像是抹落入塵間的丁香花。
侍衛回頭:“相爺。”
不用他多言,荀引鶴已挑了簾子,正失神地望向江寄月。
當真是她。
荀引鶴的手骨捏得有些白,侍衛問道:“相爺可要屬下請這位夫人上馬車一敘?”
荀引鶴輕笑,帶著無限悵惘:“我以什么名目請她上馬車?現在,都不合適了。”
他放下簾子,溫潤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就這樣遠遠地跟在后面,夜深人靜,恐街上不安全,送她平安歸家就是。”
車輪循著丁香花的香徑,滾過青石板,停在了柿子巷口。
這么多年,這是離江寄月最近的一次,可荀引鶴只能坐在車轎之中,聽她推開吱嘎作響的院門,走近別人的家,為別人洗手做羹湯,生兒育女。
甚至,他連久別重逢的資格都沒有。
荀引鶴一直坐到巷子里最后一聲響動都沒有了,才道:“回府罷。”
*
江寄月回家時,正撞見沈母從她的屋子里出來,手里還抱著一床棉被。
江寄月慌了下:“娘,你在做什么?”
沈母道:“哪有夫妻同一屋檐下還要分床睡的道理,今后都不許了。”
江寄月道:“知涯應酬時吃酒吃多了,他怕睡時礙著我,這才分床的,等過兩日酒局少了,自然就不分了。”
她上手想把棉被抱回去,但沈母躲開了,到底是長輩,江寄月不好搶,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棉被被沈母抱入了別屋。
沈母道:“都成了親,做了夫妻,還怕礙著這個礙著那個的,又不是客人這般客氣做什么!知涯要有話,我同他講,真的是,不知道我還盼著抱孫子嗎?這種事,光女人想可不夠,男人也得出力啊。”
江寄月無措地站著,不知道該怎么辦。
好像自從江左楊去世后,她總是無措著不知該怎么辦。
沈母說江左楊是沈家的恩人,她又何嘗不是江寄月的?
香積山出事后,眾人隨群鳥散盡,唯恐跑慢點就受牽連,是沈母陪著她入殮了江左楊的尸身,陪她守夜,陪她扶靈。在她孤苦伶仃、無處可去的時候,又收留了她。
其實如果沈母只是收她為干女兒,江寄月心里也會好受很多。
可偏偏,江左楊的恩情讓沈母覺得,僅僅是收個干女兒情太輕,對不住江左楊,于是非要逼沈知涯娶她。
而這種用兒子前程還恩情的做法,又在深深地凌遲著江寄月的良心,讓她的愧疚日復一日加深,也讓她覺得無論是沈母還是沈知涯,她注定對不住,無論怎樣都會辜負一個,可不管辜負了哪一個,都只會讓她的歉意更濃。
所以,她想了兩年,還是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先無措著。
沈知涯回來時,江寄月已經熄燈睡下了,但她并沒有睡著,側著頭可以聽到沈知涯沉重的腳步聲停在了廊檐下,然后被沈母叫進了屋子,她閉上眼,認命般嘆氣。
她并不愿聽,可她依然忍不住豎著耳朵去聽外面的動靜,連風吹野草的聲音她都聽進去了,卻仍舊聽不到隔壁屋子的交談聲。
無論如何,沈母的聲音沒有大起來就是件好事,只是不知道今晚沈知涯是怎么安撫住沈母的,畢竟她看起來,是非要江寄月生個孩子不可了。
江寄月僵直地躺在床上,胡思亂想著。
不知過了多久,沈知涯推開房門進來,他手里托著一盞油燈,臥室又小,所以很快看清那唯一的一床被子整整齊齊疊放在床側,江寄月翻出了幾件裙衫蓋在身上,躺在最里面。
沈知涯想到晚間一觸即過的冰涼,蹙了蹙眉頭:“蓋上被子,明日著涼,娘又要說我沒有照顧好你。”
江寄月的聲音悶悶的:“你不是快要去吏部領差了嗎?身子骨要緊,總不好才走馬上任就請假罷。”
江寄月不提還好,一提沈知涯就不舒服,有些是遷怒,有些是對不公的不滿,有些是對前程的茫然懼怕,這些說不清的情緒團在一起成了更凌亂的線團,堵得他心口發悶,渾身難受。
沈知涯冷笑:“差事輪不得到我都不定,你倒也不必想得如此遙遠。”
江寄月便不說話了,屋里悶,這沉默更是悶,像是暴雨之前鉛灰色沉沉的烏云,看似安靜地飄著,但里面已經蓄積了足夠的雨水和電閃雷鳴,只等云團承受不住時,作威作福,肆無忌憚大鬧一場。
江寄月就感覺屋里有這樣一團烏云,而且快要承受不住了,所以她沒有說話,她向來知道沈知涯的選擇,所以也不必說話。
但沈知涯又重新忍了下來,他的忍耐也超過尋常人,以致于直到現在,明明一個院落住著,沈母都沒有察覺他的心思。
他把油燈放在桌上,生硬地問道:“你認識荀引鶴嗎?”
“誰?”他忽然轉移開問題,提起旁的人,江寄月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迷迷糊糊地問道。
沈知涯道:“當朝丞相荀引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