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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依柔自然聽明白了瞿凝話里的意思:“我們是一人一天的。而母親去世那一晚,正應該是三妹妹守夜。不過我恍惚記得,那一晚風雨交加,從三妹妹所住的偏屋到母親的正堂稍稍有段距離,一般這種雷雨夜,母親都是叫三妹妹早些歇息,別特意前去她屋子的。所以三妹妹可能,什么也沒看見。”
瞿凝的眸光一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這件事你最好守口如瓶。”
“那是當然,”唐依柔受了她的警告,一凜之下重重點頭,“我知道茲事體大,這件事我埋在心里快十年了……現在是覺得嫂嫂你是自己人……。”
末了還不忘不動聲色的拍了她一句馬屁,瞿凝倒是被她逗笑了,點了點頭回頭跟她商量起嫁妝和陪嫁的事情來。
但瞿凝心里,對自己原本的懷疑,就更深了一層。
十年之前,在唐家后院,有人因著地位錢財,對唐夫人落毒。唐夫人躺在病床上,對后院的很多事情,就失去了掌控的能力。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唐夫人被人知道了一些隱秘,導致那個人,最終起了殺機。
而這個人,讓躺在床上的唐夫人毫無反抗能力的死去,讓當事人唐二唐三小姐噤口不言多年,甚至唐三小姐可能看到了什么,卻根本不敢跟她哥哥開口說出真相,導致心理扭曲成病,這個人,可能只是后院的姨娘之輩么?
瞿凝心里一聲暗嘆,卻更添了幾分奇怪:當年的唐家,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才讓那個人,動了這樣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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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因著知道了更多真相的緣故,瞿凝心里對那位命途多舛還心理扭曲的唐三小姐多了幾分憐憫之意。
一個人把秘密藏得太久太深了,對誰也不能說,在心理學上,是很容易產生心理問題的。
若是本來就是城府深的人也就罷了,偏生唐三小姐以前還是養在溫室里的小花朵,根本就一點兒城府都沒有的,忽然要她遭受這樣的巨變,也難怪她變成了這樣多疑多心的性子---這性子肯定是不討人喜歡的,但卻又不能完全責怪她。
瞿凝去找她的時候,唐三小姐正在房間里彈鋼琴,正是那曲梁祝,她微微閉著眼睛手指靈巧飛舞的樣子,根本就純潔的像是小天使,憂傷的側顏帶著一種讓人憐惜的楚楚可憐。
一直等到聽唐三小姐一曲奏畢,閉著眼微微嘆一口氣,瞿凝這才拍了拍手,笑吟吟的走近了去:“三妹妹,今天比宴會當日發揮的更好啊。”
唐鑰像是這才從如夢如幻的琴曲里倏然醒過來,不好意思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這些時日我都在練習這首曲子,越來越熟練了不說,也越來越能體會到琴曲里的意境了。”她稍稍頓了一頓,抿起了嘴唇,“不過我總覺得,這首曲子有些單薄……”
瞿凝登時微笑起來。
當初之所以叫唐鑰親自來按照她哼唱的譜曲,一則是為了考研她的鋼琴水準,二則,也是為了之后的事情做下鋪墊。
唐鑰的陰郁,一半倒是因為困囿于后宅而起的,她性子又內向,要叫她勉強和人打交道,卻是太難為她了。
所以瞿凝才找了她喜歡的東西入手。
“單薄是因為只有鋼琴獨奏的關系啊,”瞿凝解釋道,手指指了指琴譜,笑道,“你瞧,這里,這里,這里,鋼琴聲漸輕漸柔,就未免單薄,但如果加入了小提琴的伴奏,這里加入大提琴的低沉圓潤,是不是就會豐富許多?這個曲子,如果要呈現更多的意境,光靠你一個人一雙手是做不到的,怕是需要更多的樂器來加入吧?”
唐鑰恍然大悟,“啊”了一聲:“嫂嫂的意思是,交響曲?”
“這我就不知道了,”瞿凝攤了攤手,一臉不負責的樣子,“我只是看見過那些歐洲樂團們一起演奏罷了,至于真的如何將所有的東西糅合在一起,我一不會鋼琴二也不會譜曲,作為一個外行,我只會指指點點罷了。”
唐鑰嘟囔著低下了頭:“嫂嫂這是騙我呢……”
瞿凝哈哈一笑,捏了捏她的小肉臉頰,這會兒她倒是沒表現出絲毫困囿于之前在她們之間發生的那些不愉快的樣子,做大人的,有時候也應該稍稍讓著小盆友三分:“好了好了,想要知道那些具體的事情,我帶你去找專業人士聊一聊,不就好了?”
唐鑰驚訝的抬起頭來,卻正正對上瞿凝仿佛是胸有成竹的十分鎮定的臉龐。
☆、第64章 中西(2)
瞿凝帶著唐鑰,要求她攜上了“梁祝”的曲譜,前去拜訪了她事前約好的數家著名音樂家。
而她們最先踏足的,并不像唐鑰在路上設想的那樣,是某處上京出名的交響樂團寓所,相反的,這是一座青山環抱之中的四合小院---從院子古樸的外觀和隱約傳入的絲竹之聲來看,這一戶人家教習的是古琴,琵琶和一些民族音樂。
盡管弄不明白瞿凝為什么要帶她來這里,唐鑰還是一聲不吭的,按著她嫂嫂的意思,安靜的跟她一起站在了門口,側耳傾聽里頭傳來的,或者流暢或者乖謬的音樂聲音。
瞿凝帶著唐鑰一直耐心的等到屋內頭發花白的老人教完了這一課,跟孩子們說了下課兩個字,她這才領著唐鑰輕手輕腳的走了進去,當先對那位老先生輕輕鞠了一躬:“見過歐老先生。”
那頭發已經花白的老頭兒顯然知道她是誰,手忙腳亂的將她扶起來,哆嗦著說道:“公主殿下,您怎么能行此大禮!老朽當不起,當不起啊!”
“歐老先生當年辭去了宮廷樂師的職務之后,就隱居在此教書育人,又堅辭了日本那邊對您的百般邀約,這一躬,您當然受得起,”瞿凝堅定的對他說道,又低了頭,“我知道您的身體這幾年甚為衰微,本不該冒昧前來打擾,但舍妹的事情,卻又需要歐老您出來主持,這才迫不得已,還是選擇了來打攪您的清凈,還望您海涵。”
唐鑰這時候好奇的看了一眼這個頭發全白,但目光依舊灼灼有神的老頭兒。
瞿凝稱呼他為歐老,又說了宮廷樂師四個字,唐鑰這才隱約猜到了這位老頭兒是誰:那是早年入過宮教習國樂,后來隱居北山在樂壇里桃李滿天下的歐闕如歐老先生。據說這位老先生精通十數種國粹樂器,是國樂里最有名也影響最大的人物之一。
不過,這位也是十分有名的皇室支持者,他雖因身體問題早早退了,但在傳授樂器知識的同時,他還是一直在對他的子弟們教習國學,同樣的,當中也包括了孔孟的報國保皇之論。
歐老頭兒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唐鑰,細長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絲微芒:“公主殿下,恕老朽無法從命。”他說著顫顫巍巍著就要跪下來,被瞿凝眼明手快一把拉住,老頭兒順勢半軟倒,在瞿凝的手臂上方哭道,“殿下啊,若是別的,則老朽無有不從。但殿下也知道,這國樂,重過老臣的性命,您要老朽幫忙為這曲子配譜,日后這音樂再風行,它所傷害的,還是我們國家的國樂啊!自歐風東漸以來,那些學校里,音樂自成一科,但他們所學的,就是鋼琴風琴手風琴,可謂是數典忘祖!老朽隱居東山這么多年,在此教學,一則是為了保留我國粹的種子,二則,也是因著這里地處偏僻,孩子們不容易被那些歐風美雨所污染。臣又怎么可能,位那西洋樂器更行侵占我國人心添磚加瓦?還望殿下能體察臣心啊!”
瞿凝扶了他起來,沉靜的眼眸里不易察覺的閃過了一絲煩躁。
她看了一眼其志甚堅的歐老頭兒,輕嘆一口氣,明知這老頭兒就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她還是想做最后一次嘗試,畢竟,以這位老人在國粹樂壇的地位,只要他肯出面幫這個忙,她之后要做的事情,就是事半功倍:“歐老,非我強人所難。以我之見,以前就有人提出過,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又說師夷長技以制夷,在音樂這件事上,也是一樣的。若我們一味的抱殘守缺,不肯去接受西方音樂的融入,非要碰個你死我活,我只怕,到最后是兩敗俱傷……”她把最后的那個詞咽了下去---實際上未必是兩敗俱傷,只怕是國粹日漸衰微,西洋樂器反而大行其道。
所謂盛世大國的包容,其實從來不在于排斥排外,相反的,接納融合了西洋的事務,去蕪存菁,像她構思的那樣,可能更有利于國粹的傳播。
畢竟,在她曾經經歷過的那個時代里,鋼琴小提琴成了最高雅的表演,反而二胡之類,變成了“窮*絲”,甚至更多的國粹樂器,從此在歷史上消失了。
瞿凝不想看到這樣,所以她今日低了自己一貫驕傲的頭顱,在這里對這位老人苦口婆心。
但很可惜的是,她今日的這番心血,注定不過是白費。
歐老頭兒怫然不悅,長袖一揮:“殿下不必多言。在老朽看來,有國樂就沒有西樂,反之亦然!若殿下非要執意此事,老朽項上人頭在此,殿下若不滿,取去便是!”
瞿凝暗嘆一口氣,好言好語安撫了幾句,無奈的領著唐鑰出了小樓。
一直等到站在了院子外頭的鵝卵石上,看著瞿凝透著一點陰郁的,甚至約略疲憊的臉色,唐鑰這才試探著開口問她道:“嫂嫂,您剛才跟那位歐老先生,到底是在爭執什么?”
瞿凝揚了揚她手里的樂譜,嘆了一口氣,卻轉瞬之間就重新振作了精神,答道:“我先前已經叫人把這份譜子送到這里來給歐老了,讓他過了目,我想傳遞給他這么一個概念:如果越劇的旋律一樣能被鋼琴接受,那么是不是,鋼琴的韻律,也一樣可以被我們的國粹樂器所融合呢?鋼琴和二胡,吉他和絲竹管弦,并不是那么水火不容的東西……”在后世的一些流行音樂里頭,作曲者照樣嘗試著將中國古典音樂和西洋節拍韻律融合,有一些還做的很好,廣為人所接受。但可惜的是,中國的流行音樂,始終無法傳遞到歐美,反而是歐美的那些英文法文德文歌,被無數華夏人傳唱。
這就是國粹的悲哀。
這就是抱殘守缺太久之后,再無法彌補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