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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凝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她沒法忘記,當自己第一次聽見他們商量割地賠款時候,自己失手摔爛的茶杯。
就是面前的這個男人,對她的哥哥進言,說‘欲攘外,必先安內’。又說‘寧與外人,不與家奴’。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就是面前這個男人,為了保住她哥哥的皇位,殫思竭慮---最后想出來的法子,就是和列強簽訂一系列的合約,把土地財富拱手讓給外人,換取他們對他皇位的支持。
她勸過哥哥,但女子的呼聲,被徹底的無視了。
有一些話,她憋在心里太多年,如今一朝面對這個男人,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流暢的一點也沒有停頓:“孔先生你知道我們國家現在剩下的面積還有多大么?你知道多少國寶就此流失,再找不回來么?你知道就因為你們的卑躬屈膝,我們的國人在那些洋人面前都是下等國民么?戊戌年的賠款,庚子年的割地……哪一樁不是你在背后的策劃?孔先生,我不會和你在一起!就算我最后眾叛親離,孤身一人,我也絕不會和你在一起!因為總有一天,你會被歷史死死的釘在恥辱柱上,為了你的那些所謂的權宜之計!孔先生,你叫唐終賊子,你在我面前自稱微臣,但實際上,在我心里,你才是最大的賣國賊!而我,寧可睡在一個賊子的身邊,也絕不會和一個賣國賊為伍!孔景豪,你聽清楚了么,你和我,絕對不可能是一路人!我不愛你,不會愛你,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永遠不會!”
這是瞿凝第一次,在孔景豪面前露出她真正的想法。
或許是因為她話里顯而易見,毫無偽飾的激烈憤恨,又或者因為她眼中燃燒著的灼灼火焰,那種難以掩飾的厭煩,孔景豪竟覺得腦海里一片空白:在他今日終于下定了決心,要在公主出嫁之前和她表白心跡之前,他絕對沒有想到,他得到的會是這樣一番劈頭劈腦的怒罵。
沒有臉紅。沒有心跳。沒有感動。
有的只是憎恨和厭惡。
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錯?他們不是應該……不應該是有著一樣的目標和追求的么?她難道一點也沒有喜歡過他么?
他們孔家,可是最堅定的保皇黨啊!
孔景豪頓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話:“可若不是我和一干同仁們在其中周旋,陛下早就逼著退位甚至被逼出皇宮了,甚至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瞿凝長久的凝視著這張臉龐,最后她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如果哥哥因為不肯簽那些屈辱的賣國條約死了,我愿意陪他一起死。又或者,若我僥幸得脫,我愿傾盡全力為他復仇。但現在……”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是我最親的親人,我雖然勸不動他,也不能傷害他,可我心里……”大義滅親,這個詞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太難,人終究是有感情的動物,“所以我只能當自己死了,不看不聽不說……”她長長嘆了一口氣,臉上浮出了幾分復雜,搖了搖頭,神色漸漸沉靜下來,又回到了最初淡然平靜的模樣,仿佛方才像是咆哮一般指責著這個男人的人,并不是她。數年沉寂數年靜默,不過都是因為,她和他們從來不是一路人。
“言盡于此。男女授受不親,以你我關系,日后最好不要再見。”瞿凝的話很冷。
孔景豪仿佛是被凍住了一般站在原地凝望著她裊裊娜娜離去的背影。
這是他一見傾心的女人,是他終于鼓足了勇氣向她表白心跡的女人。
不,這種結局,他無法接受!
孔景豪在樹蔭下攥住了拳頭,將關節壓得啪啪作響,聲音仿佛是從牙縫里擠出來一般:“瞿凝……你等著,我一定會娶你。”
不,若你和我不是一路人,那么你又能和誰,是一路人呢?在這世上誰能像我愛慕著你那樣,日后還接受你入門?
等唐家倒了,皇帝自會將你許配給我,到那時候,我自然會扭轉你如今扭曲的想法……
孔景豪神色陰鷙的走了。待得這里終于又恢復了平靜,一旁的紅墻之側,走出了兩個軍裝打扮的男子。
前頭一個面色沉冷,后頭一個嬉皮笑臉。
只見后頭那個給了前面那人一肘子:“提早見你媳婦的感覺怎么樣?”
“……”男人閃身避過,點了點頭,卻沒說什么。
后頭那個瞬間愕了一下:“欸?你不是哭著鬧著不要娶她么?”怎么這會兒聽他說媳婦兩個字居然沒炸毛?然后他一下子反應過來,笑了起來,“難道說,這么一見就喜歡上了?不說是跟封建腐朽聯姻了?”
男人終于開口,他的聲響低沉而平穩:“能說出這樣話的人,不是封建腐朽。對,我會娶她。”
他轉身斜睨了身后的男人一眼:“我們回去吧。”
“你不是來退親的么!!”早知道見一面就能打消了他的想法,他又何必想盡辦法的求人讓他唐少帥能進宮啊!
“不退了,我們回去吧……”
“你不怕她那番話是故意說給你聽的啊?”
“誰能教她說出這樣的話?小皇帝?還是那個孔景豪?”
“……”
抗議的聲音漸漸消失在風里,御花園重新恢復了平靜。
☆、第5章 風流云散(5)
或許是因為知道了瞿凝冷靜到幾乎像是“事不關己”一般的態度,皇帝終于不再隔絕她對外的信息---每天的報紙,按時準點的繼續送進了壽康宮。
第三天,當如常拿到了還散發著油墨香味的報紙,很隨意的掃了一眼的瞿凝,卻差點沒把自己給噎死---她心里忍不住的喊了這么一句話:我沒看錯吧?
頭版頭條。
唐少帥大鬧國會,沖冠一怒為紅顏。
一眼掃下來,瞿凝卻撇了撇嘴:這篇報道,要是放在她前世,大概只能放進“娛樂新聞”里吧,頭版頭條什么的,絕對不可能。畢竟文中帶著太鮮明的個人感情特質,瞿凝只掃了一眼,就忍不住的往最后看去---這篇文章的作者,是誰?
底下三個字:樂傅雯。
果然是個女人。瞿凝的唇角微微一彎:果然,只有女人才會用這種“羨慕嫉妒恨”的口氣說起這件事啊。說唐少帥“沖冠一怒為紅顏”,為她這個未婚妻子討要嫁妝,那字里行間的醋味兒,她幾乎能隔著報紙嗅出來了呢。這報道里頭含著的將她比擬為褒姒妲己的惡意,也沒瞞過她的眼睛。
她嘴角的笑容還沒褪去呢,她嫂子,也就是皇帝明媒正娶的皇后,陸清妍已經進了門來。
一眼就看見她拿著報紙在讀,陸清妍幾乎是瞬間就皺了眉:“三妹妹,報紙上都是半真半假,嘩眾取寵的。你看看也就算了,別往心里去。”
瞿凝端起茶來啜了一口,嘴角的笑渦若隱若現,笑容真切而不帶偽飾:“怎么辦呢嫂子,我真往心里去了。”
“啊?”陸清妍一驚,她急忙皺眉勸道,“寫這報道的樂小姐,據說和唐少帥以前是一起受得洗禮,但不管如何,唐少帥要娶的人是你。現如今唐少帥為你爭取了這許多的嫁妝,至少你嫁過去地位就有了保障。妹妹且把心胸放寬了,你只要坐穩了大房的位置,別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