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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薇也聽過些傳聞,有人取笑這位小姐‘棄婦’‘殿下不要了’之類的話,經過這事兒,她連再尋一門好婚事都難了。她微抬起頭,語意諄諄:“小姐是心境明達之人,何必在意那些閑言碎語呢?”
這便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陳月有些不悅,但她天性不喜跟人爭執,只是皺眉道:“人言可畏。”
杜薇不想為著自己的親事給李家和宮留玉結下一門仇家來,今日便干脆說清楚了,她嘆口氣,理了理豆綠色的挑線裙子,抬起眼道:“既然小姐覺得心里憋屈,那咱們便把話說開了吧。”她看了不遠處賞花的李琦一眼:“這些日子我家大姐帶著我去了拜訪了不少人家,受了不知多少閑言碎語,小姐這些日子被人說總算還有人幫襯著,可我在京里無可依仗,便是受了責難也只能忍氣吞聲。”
陳月怔了怔,杜薇看著遠處角樓的斗拱,慢悠悠地道:“殿下那是什么人,是天潢貴胄,誰能輕易高攀得起?更何況以我們李家這等家世傾頹又家中無人的情勢。因著這個,我這些日子受的非議比小姐只多不少,有暗著拿我的家世說事兒,也有明著罵我不知檢點,小姐若是大可不必因著別人的三言兩語就覺得憤懣,就是殿下,也難免有被人非議的時候。”
陳月鮮嫩的唇瓣抿出一條細細的線,忍了半晌,還是張口道:“可他明知你們李家這般情勢,卻仍是拒了旁人,執意要...”頓了頓,她艱難地道:“娶你為妻。”明明她家世勝過杜薇,宮留玉卻還是執意要娶她。
杜薇略帶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小姐這是在捻酸?”
陳月一驚,像是要跳起來一般,提著裙子倒退了幾步,避之如虎地道:“我和殿下并無干系,捻的哪門子的酸,婚姻大事我自然全聽父母安排,我只是...”她蹙眉想了想:“費解而已。”
看來不與人爭風吃醋也是陳家的閨訓之一。杜薇上前幾步,綠色的宮絳像是碧水一樣飄動起來,低聲問道:“小姐知道中山王徐家嗎?”
陳月一怔:“自然知道。”
杜薇輕聲道:“當初徐家盛極的時候,六殿下娶錦城郡主可是廢了大力氣,知情的人都稱羨那是一對兒神仙眷侶,可當初徐府被抄家,你見六殿下可伸出援手幫扶一把?以勢交者,勢傾而交絕,不還是直接休妻了事。”
陳月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杜薇雙手攏在袖子里,聲音不疾不徐:“若九殿下是看重家世之人,當然不會搭理敗落的李家,反而會對陳家的婚事極力促成,可若真是這樣...小姐愿意做第二個錦城郡主嗎?”
陳月心里一驚,杜薇繼續道:“況且樹大招風,殿下已經受封親王之位,再添一門好親反而招人嫉恨,倒不如在親事上低調些,小姐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陳月長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些日子憋在心中的郁氣都吐出來,至少她現在知道宮留玉不是瞧不上她,而是存了韜晦養光的心思,再想想徐凝兒的結局,便也不覺得嫁給皇家有多好了。
她看了杜薇一眼,見她就那么輕巧立在那里,神色不見分毫張揚,卻從骨子里透出一種從容,更顯得眉眼如畫,宮里的繁花繚亂,卻也沒有將她沒過去。陳月神色復雜,有些恍惚地又看了她一眼,喃喃道:“我知道了...”她扶著丫鬟的手,慢慢地轉身去了。
李琦緩緩走過來:“勸好了?”
杜薇捋了捋袖口;“她對殿下算不得情深似海,不過是女兒家的一點癡念頭罷了,外加了些不甘心,被那些好閑言碎語的一激,這才拉著我問話的。”
李琦笑了笑:“你與她差不多大吧,說話倒是老氣橫秋的。”她和杜薇在一起的感覺不像是對待妹妹,倒更像是和同齡人相處,她抬眼看了看遠去的陳月:“我本來備了禮要送到陳府呢,現在把事兒說開了也好。”
杜薇跟著她一邊走一邊道:“禮還是要送的,陳小姐這邊是勸通了,陳祭酒和陳夫人那里只怕還惱火著呢。”
李琦點了點頭,兩人一并到了長喜殿。杜薇原來跟著宮留玉來參加過幾次宮宴,如今早都不新奇了,便只是安靜坐在原處。
等過了會兒,內侍報唱皇上駕到,兩人立刻神色一肅。
宮重一身團龍燕弁冠服,威嚴端正,不動神色地掃過眾人,等看到了杜薇和李琦的時候不由得停了停,他本來對宮留玉說的話一個字兒都不信,認定了他是要為杜薇抬身份才逼迫李家,可如今見杜薇和李琦如此相似,不由得又有些動搖,難道這女子還真是李家人不成?
他想歸想,腳步卻絲毫未停,徑直上了前面的御座,等眾人都坐定,才把目光落在李琦和杜薇身上,張口直言:“成國公李家本是滿門功勛,可因著成國公行止不檢,不知自省,終致家門不興,如今人才凋敝,家世寥落,朕瞧著也不忍得很啊...”
眾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個鋪墊,真正要說的話在后面,果然,宮重正色道:“李威雖有大錯兒,但他已受了懲處,成國公一脈卻不可就此斷絕。”他說到這里微微一頓,轉頭看著李琦溫言道:“你們李家宗室人丁不興,但旁支卻人才濟濟,可挑得用的子侄過繼,或招贅入李家,繼承成國公之位。”
一般這些權爵人家若是沒了能承襲爵位的嫡子,都是由朝廷收回爵位,如果是過繼來的想繼承位子,必須得皇上點頭才行,如今皇上顯然是為了李家抬門面的意思了,看來宮留玉和李家四姑娘的親事差不多已經定了,底下的人一時都是感嘆,沒想到李家眼看著都要倒了,靠這個女兒還能絕地反擊。
李琦也是心里一喜,看來李家的爵位是保住了,她看了杜薇一眼,兩人起身齊齊謝恩。
宮重雖然不怎么中意她,不過此時面上情卻做得很足,畢竟是要嫁給自己親兒子,日后周朝的太子,未來太子妃娘家太敗落了也不好看,他面色和緩地說了幾句,這才宣布眾人開宴。
等后來興致漸起,眾人也都比方才隨性了許多,左右有幾位貴婦貴女舉著酒盞對杜薇道賀,她也端了酒杯一一喝了,她酒品好,酒量向來是差的,雖然果酒不易上頭,但她喝了幾杯還是覺得臉上燒了起來,視線也飄了起來。
她怕別人再來敬酒,便起身對著李琦道;“我先出去醒醒酒,這里你能應付的過來嗎?”
李琦點點頭,見她面紅過耳,有些擔憂問道:“你一個人出去可有事?不如我尋個丫鬟陪你。”
杜薇道:“不必那么麻煩了,我去去便回。”她說著就轉身去了殿外。
這時候天色將暗,正是日月交替的時候,她被帶著些涼意的清風吹得頭腦清醒了些,正要再走幾步去去酒氣,就見一側的偏殿里斜斜走出個人來,來人左右打量一番,沒瞧見倚在廊柱后的杜薇,見左右無人,臉上露出松口氣的神色,忙掩了偏殿的門急急邁步子往外走。
可巧杜薇也在往外走,她身子有點不聽使喚,一下子跟來人撞了個正著,那人以為是亂跑的小宮女,正要叱罵,一抬頭見杜薇穿戴打扮不俗,心里一驚,忙躬身道:“奴婢不好,沖撞了小姐。”
杜薇低頭看她的打扮,竟是女官的裝扮,而起比普通女官還高了一等,像是專門伺候皇上的御前女官,她皺了眉道:“我無事,你...”
那女官一抬臉,她隨意一打量,奇問道:“我好似在哪里見過你,你原來在哪個宮當差?”
沒想到這話卻讓那女官微微變色,垂下頭含糊道:“這...小姐,小姐怕是記錯了,奴婢一直在御前伺候,哪個宮都沒去過。”
杜薇本來是隨口一問,見她說的這般含糊,又加上神色閃爍,心里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惑來,側頭問道:“便是在御前伺候,也應當是由六局選拔了得用的人上來,你說說,你原來是在哪個局啊?”
女官神色閃過一瞬的慌亂,又強自鎮定道:“奴婢聽不懂您在說什么,奴婢還有東西要給皇上送過去,那邊的差事耽擱不得,請恕奴婢無禮,這便走了。”說著匆匆行了一禮,轉身去了。
她去的地方正是正殿,杜薇也不好跟過去追,便只能在原地,皺眉望著正殿,她在原地想了一時,腦子里突然閃出一個念頭,正要細想,忽然身后一道溫和男聲傳了過來:“李家...四小姐?”
杜薇一轉身望過去,就見宮留善立在廊柱下,正靜靜地望著她,他過了會兒便直起身,上前走了幾步,目光專注地把她從頭看到尾,忽然笑了笑道:“士別三日啊。”
杜薇神色漠然地行禮,然后道:“六殿下若是無事,那我便告辭了。”
宮留善慢慢道:“這就要走嗎?”他微微笑了笑;“老九也上戰場許多日了,戰場上刀劍無眼,你難道不好奇他現在如何了?”
戰場上的消息可不是誰都能知道的,前些日子宮留玉還常來信給杜薇說些軍中趣事,近來卻好久沒有音信了,不過杜薇上輩子也是去過戰場的,知道其中的難處,倒也沒有在意。
杜薇斂眸:“戰場上瞬息萬變,哪里事事都能由人,我靜候捷報便可。”
宮留善微揚了下嘴角:“只怕未必是捷報。”
杜薇跟他打著太極:“先在這里討個口彩,是不是的就得看戰果了,難道六殿下不盼著咱們周朝的軍.隊得勝嗎?”
宮留善聽她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微微皺了眉,隨即展顏道:“想你去江南之前還是六弟府上的家奴,如今一搖身竟變成了李家的四小姐,老九為你還真是下了功夫,為了給你抬身份,不惜殺了李國公來拿捏李家。”
杜薇低頭而笑:“殿下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她忽然又仰頭道:“我和殿下在去江南的水路上遇襲,來者用的是軍.弩,而且規矩嚴整,身手利落,我開始還奇了,哪有水賊那般大的膽子敢襲擊官家的船,結果殿下從他們隨身的匕首里搜出了軍隊里特制的匕首,這事兒非同小可,鄭國公在軍隊里素有威望,又是您舅家,勞煩您幫著過問一二了。”
宮留善神色絲毫不變,仍舊平和道:“那是自然。”
杜薇看他一眼,當初樓船遇襲的事兒沒有確鑿的證據,他想必也是知道這點,所以這才有恃無恐,不過同理,他懷疑宮留玉為了拿捏李家陷害李威這事兒也沒證據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