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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中秋之夜,并不因齊帝龍體違和而減少了節日的氣氛。深宮之中沉寂肅穆,連往年慣例的中秋宮宴都取消了。但是宮城之外的市井百姓人家里,卻有不少人呼朋引伴,舉家出游。百官士庶,美姬佳麗,三五成群涌向了曲江池邊。
晧月當空,秋波瀲滟,芙蓉漸凋,游人繽紛,或駐足于百戲攤位,或停步于燈樓花海,或蕩舟于江水波心,或大酺于亭臺帳幕,擺酒饌飲,說笑取樂。
也不知哪家豪客俊郎攜煙火于高臺曠野燃放,火樹銀花璨星如雨映照半壁天幕,又紛紛墜落江心,殘星落江壯美如雨,引無數人駐足仰頸觀看。
天幕如畫,鼎沸人聲忽降,卻忽聽得數人慘叫不絕,循聲而去,恰見江心碧波之中,有一堂皇富麗彩繡輝煌的畫舫之上驚慌之聲不絕,有醉客嬌娃從艙中紛涌而出,還有人大喊:“出人命了,死人了——”
這驚慌之聲引的岸邊熱鬧的人群立刻引頸張望,還有人鬧哄哄嚷嚷報官。附近恰有巡防士卒列隊而過,適逢其會,朝其余畫舫喊話,讓船上善鳧水者先搭救落水之人。
有畫舫舟子靠岸,官差登舟往江心而去,其余畫舫善鳧者已紛紛入水救人。
游樂的人群漸漸躁動了起來,郁叢之細心的牽住了平安的手,怕他亂跑走丟。長隨小廝護衛將三人拱衛當中,生怕萬一人群亂起來,防備不及,出現踩踏事故。
平安個頭太小,被人護在當中,使勁踮著腳還想去瞧畫舫之上的變故,被蕭燁在腦門上彈了一記:“別瞧了,等會兒咱們就回去。”
“世子哥哥你——”腦袋一痛,舊時稱呼就脫口而出了。
郁叢之伸手替他揉揉大腦門,不由失笑。平安年紀與他家中弟弟仿佛,又是個性情極好的孩子,這使得他大多數時候都拿平安當弟弟相待。
見慣了平安在國子監一本正經的小模樣,倒鮮少瞧見他這么孩子氣的一面。
蕭燁也知這是個小淘氣,他又跳著腳要看熱鬧,奈何身高不夠,嘟嘟囔囔滿心的不樂意。蕭燁拗不過他,只能吩咐侍衛將他舉高,好讓他看到畫舫發生的一切。
這么一會兒功夫,畫舫上足足掉下去十幾個人,有男有女,都在水中掙扎。已經有旁邊畫舫上跳下去的人游了過去,從后面扯住了落水之人,也不顧男女就往漸漸駛近的其余舟子畫舫游了過去。
跳水之人陸續被救起,另有官兵上了出事的畫舫制住了行兇者,并且處理后續事宜。
蕭燁等人所處之地,恰是舟子靠岸之處,載著被救者的舟子畫舫漸漸靠了過來,陸續有人被抬了下來,早就守在岸邊的家仆忙忙迎了上去看護主人。
也有伴游的伎子被抬上岸,全身濕透,露出玲瓏曲線,引的岸上男子看直了眼,侍女忙忙拿了大氅上來服侍,先遮住了曼妙曲線再說。
平安在侍衛懷里居高臨下,將陸續抬到岸上的人瞧了個清清楚楚。內中有一人年過半白,鬢發已有霜白之色,原本戴著安樂巾也能遮得一二,若論相貌大約也算得上儒雅,只是此刻安樂巾被浮水沖走,不知所蹤,濕發半披,隱見花白之色,半閉著眼睛有出氣無入氣,便顯出一股年老頹喪之態。
有仆從圍了上去,搓他手腳,又拿了大衣裳蓋起來,還有下人去掐他人中,嘴里不住喊著:“侯爺,侯爺醒醒……”
“咦這位還是個侯爺呢。”平安離的近,童聲清脆。那家子仆從抬頭去瞧,恰瞧見一張眉目如畫的小臉兒,頭發在頂心團團用綢布扎著,原來是個還未束冠的小兒郎,看穿著不差,便將要出口的斥責又咽了回去。
蕭燁忙制止他:“平安,別多嘴!”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這聲“平安”喚出口,被圍在當間的侯爺似驚雷震耳,忽睜開了眼睛,也不知道從哪里生出來的力氣,掙扎著就要坐起來,四下尋找,“方才……方才誰喊平安?”也顧不得自己身上狼狽,才溺水被救,全無力氣。
仆從讓開道,指著高出眾人一個頭的小兒郎:“叫的是他。”
——差點溺水而亡的這位侯爺正是寧謙。
今日中秋節,他應約前來曲江池玩樂,哪知道卻出了事兒,差點連命都丟了。正在云山霧罩暈乎所以之時,聽得這聲“平安”如降甘霖,倒將他從這種幾乎靈肉分家的狀態之中喚了回來。
他抬頭去瞧,幾乎是一瞬間就確定了這個孩子正是他的大孫子。
夏平安小時候瞧著更肖似其母,但是年紀漸長卻漸似其父。只眉眼精致之處得了夏芍藥三四分。
他肖似夏景行小時候,卻又與小時候的夏景行全然不同。
夏景行是陰郁沉默的,而他是陽光快樂的,此刻在岸上燈光之下,小兒郎目光晶亮澄澈,正對上寧謙混濁激動的眼神,令他十分不解。
寧謙朝他伸手:“平安——過來。”
小兒郎沒有如愿過來,反而抱住了侍衛的脖子:“他他……他叫我?”
蕭燁比平安大上許多,就連郁叢之在京中長大,其實也對鎮北侯府與夏景行之間的糾葛很是清楚,這原是長安城中的一樁舊聞了,只有平安懵懂不知。
“他認錯人了!”蕭燁立刻吩咐侍衛要走,郁叢之有些同情的看著這個快樂無憂的小家伙。
這邊人才要動,寧謙已經吩咐侯府的人:“將他們攔下來。”他自己在旁人的扶持之下漸漸站了起來,往平安這邊走了過來。
蕭燁冷了臉,燕王府的護衛已經準備要拔刀了,“大膽!竟然敢攔住燕王府世子殿下的路?!”
寧謙原本憑直覺就確信這是自己的大孫子,這下更是確認無誤了。能跟燕王府世子打成一片,一起出來游玩的名喚平安的孩子,必然是他那素未謀面的大孫子。
他慢慢挪了過來,面上滿溢了笑,只覺方才經歷猶如噩夢,酒席之上忽然有人發狂砍人,他趁亂跳下畫舫,只覺此次必死無疑,哪知道轉眼之間從地獄爬到了天堂,不但性命得救,還見到了自己的大孫子。
平安看著這個慢慢靠近的老頭,身上還滴著水,走一路將地上都印出濕跡來,但是笑容詭異,透著不知名的興奮,他后背漸泛起涼意,小聲嘀咕:“這別是個……瘋子吧?!”
蕭燁與郁叢之差點笑出聲來,忙端正神色,教導他:“大約只是認錯人了,咱們走吧!”
燕王世子要走,鎮北侯府的下人便猶豫了起來。侯府門第凋零,連侯爺也被邊緣化,哪里抵得上圣人眼前正當紅的皇子府里世子?!
燕王府的護衛已經面帶煞氣,就連抱著平安的將軍府的護衛也提高了警惕。小公子不知道舊事,但將軍的身世他們可是一清二楚,況且貴為侯門嫡子,原本應該一生享盡榮華富貴,結果卻在戰場上九死一生,心中倒替將軍不值。
運氣不好,攤上的這叫什么事兒啊?!
寧謙卻不知這些人對他的惡感,在下人的扶持之下走了過來,不過兩步路而已。侯府下人暗暗松了一口氣,讓開了道兒好讓他接近夏平安。
他大難之后,喘息片刻,猶有余力向平安伸出手,滿懷了激動與欣喜:“平安來,讓祖父抱抱!”
蕭燁與郁叢之原本是想攔在他面前的,但是小家伙探出腦袋,氣憤道:“這位……這位侯爺,你不會是被水泡壞了腦子吧?我祖父在幽州呢,你是哪棵蔥竟然敢冒認我祖父?!”
若是寧謙一上來不曾自稱祖父,小家伙尚能與他攀談兩句。但是他一上來就自稱祖父,置夏南天于何地?
平安對夏南天的感情可不一般,旁的小孩子戀母,他戀祖父。大約是小時候一直由夏南天帶在身邊的緣故,祖孫倆一個被窩度過寂寂長夜,還有夏南天那些走南闖北的故事陪伴他長大。
今日又是中秋佳節,上個月夏芍藥派人往幽州送過節的東西,他還特特給夏南天寫了一封信,盼著他盡早來長安一家團聚。沒想到今日就冒出來個要做他祖父的老頭,頓時讓小家伙氣炸了肺。
寧謙被平安的話激的一愣,熱騰騰一顆心總算降了一點溫,好歹趨于理智了。原來這逆子連家世都沒告訴過大孫子?
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兒,他也不好意思揭破自己過去的荒唐事兒,只朝著平安伸手:“乖,平安不知道,你應該姓寧,而不是姓夏。”